喉头梗住,花辞树眸子一暗,强压多日的祭语血虫似乎疯狂想叫他动手杀人,他气怒攻心,“唔”地弓腰咳出一口黑血,抬袖擦擦嘴,笑得凄惨,“一辈子不够,那就下辈子,下下辈子,直到全部还清。我可以等,我可以做到,只求花啼给我这个机会。”
落花啼默然,把指尖鲜血搓罢,旋身走向了长廊深处。
花辞树在看不见落花啼身影的时候,支撑不住地扶着阑干跪地,剧烈地咳了几口,手心全是黑血,他仿佛如释重负,又仿佛身负千斤,除了淡淡一笑,再无他法。
“花啼!”
朝着那听不见声音的长廊喊了一声,花辞树眼前发黑侧身重重摔倒下去。
“来人!花司主又晕倒了!”
“快!快!快把他抬回屋里安置。”
“唉,这可如何是好?三天两头晕倒一次,身子骨这样下去铁定要废了?”
“副司主,咱们花司主是怎么了?”
“不知道,大抵患了咳血症吧,肯定是操心劳神曲水后裔的事情……”
窗外,影影绰绰的黑色剪影一窝蜂聚集,一窝蜂散去。
窗内浑浑噩噩在战场上被一剑柄敲晕的曲瑾琏揉着后脑勺慢吞吞攀着墙壁坐起,茫然地逡巡四周,这一看,就看见了坐在对面,泪流满面,眼核红红的舟娓。
他膝行着爬过去,牵住舟娓的手把人前后左右看了一遍,“你有没有受伤?这是哪?王上呢?”
这是哪?
这句话曲瑾琏脱口而出后就顿悟了这是哪,他在黑羲王宫养过伤,对这里的黑色建筑和陈设颇有印象,一看此地就知道自己还在黑羲国,并且,是被人刻意关在王宫里。
舟娓凝着被曲瑾琏握紧的手,避之不及地抽开,冷笑道,“你别装了,我父王死了,黑羲国覆灭了,你还装模作样来与我亲昵,不觉得累吗?”
“是挺累的。”
曲瑾琏不是傻子,他知道舟娓从一开始就瞧出他粘着她的用意只是为了拉拢她,而今黑羲国不复存在,舟自横也魂归西天,舟娓对他的作用自然等同于没有用了。
他下意识触碰自己的脸颊,登时发现那日夜戴着的白色面具荡然不见,如坐针毡地环顾四下,额头冷汗直冒。
舟娓阴阳怪气道,“如你所想,你装死看着我父王被那么多人围攻殒命,他们补刀之时发现了你,又把你打晕……那个落花啼可是见过你没得无情思毒疮的模样,她认出你的真实身份,就把你留了下来,说什么要把你亲自交给曲探幽处置。哈哈哈哈哈!你千防万防想活着,想不到后面还是会羊入虎口,哈哈哈哈!”
舟自横的死显然让身为独女的舟娓神经兮兮的,说话专挑夹枪带棒的难听的话。
曲瑾琏哑口无言,原地坐了半晌,难以置信道,“你说真的?我……”
舟娓道,“还能有假?如果你在他们眼里只是一个普通的黑羲国将军,你还能留一口气在这和本公主大眼瞪小眼?你个恩将仇报,自私自利的小人,贱人,歹人!你明明可以去救我父王,能帮他抵挡一会,为什么?为什么你不去救?为什么你要装死?为什么你要用这种方式苟活!”
她一气之下突地扑过来压住曲瑾琏在地板,伸出两只养了修长指甲的手死命地掐着曲瑾琏的喉咙,歇斯底里道,“把我父王的命还给我,你个懦夫,你个自私鬼!枉我还救过你,帮你解了无情思,你便是如此报答你的救命恩人的?”
曲瑾琏刚一苏醒没多久就被舟娓扼喉,气得额角筋脉一突一突地跳,他咬牙翻身反客为主按住舟娓,两只大手亦回掐着对方,艰难喘息道,“你疯了?现在不想办法逃出去,你还窝里横?能不能冷静冷静!”
“懦夫!贱人!该死的人是你!”
舟娓松开掐着曲瑾琏的手,一耳光抽了上去,“本公主救你的命,不是让你看着我父王去死的!”
“他该死!”
曲瑾琏手上也松了一两分,巧言如簧,回击道,“那么多人围着他打,我一个人过去能救下吗?你不知道宁可负天下人,也不准天下人负我的道理?我为自己活着有什么错?我是曲朝的四皇子,我忍气吞声这么久我不应该傻乎乎死在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难道不对吗?舟娓,我还年轻,你爹不一样,他活得够久了,就像我父皇一样,死得其所。我比他们年轻那么多,我不应该好好地活下去吗?”
“哈哈哈哈哈!”
舟娓放声大笑,眼里精-光闪得人不敢直视,她笑眯眯道,“你年轻,你是比他们年轻。哈哈哈哈哈!但是——但是,你活不了他们那么长!可怜啊可怜!”
“什么?你说什么?!”
曲瑾琏喉结一滚,怒目圆睁,居高临下瞪着舟娓,两只大手复又合力去绞舟娓的纤细脖颈,好似想借此逼迫对方说出实话。
舟娓被曲瑾琏一掐,一张脸红透,她呼吸一窒,喘不过气。
曲瑾琏道,“说!什么意思?什么叫我活不了他们那么长,你是不是偷偷给我下了什么药?你敢耍我!”
舟娓眼里亮晶晶的,磕磕绊绊道,“我,没,没给你下毒,哈哈哈,我是好心,给,给你解无情思啊……你不知道,无情思没有,没有解药,必须以毒攻毒……我,用的另一个毒,叫‘无终’,你……哈哈哈哈,自从无情思好了,就,活不过三年。”
“……”
曲瑾琏如遭雷击,当头一棒。
他记得,舟娓解无情思的确告诉他方法是以毒攻毒,用名为“无终”的毒素去吞噬无情思,但服毒的人会减少三年的寿命,夜夜梦魇,他以为减少三年无伤大雅,难不成,从始至终舟娓就在骗他。
无终,无终,听着就不是什么好名字,他怎么还相信了呢?
大概率不是减少三年寿命,是比三年更长的十年,三十年,甚至是四十年……所以她说他活不过三年,并非有误。
霎时,曲瑾琏如坠冰窟,眼孔红似滴血,他咆哮道,“骗我!为什么要骗我!曲探幽和曲钦寒合起伙来骗我,连你也骗我!舟娓,你父王既然死了,你又何必独活呢?去死吧!”
“你不得好死,你也别想活在世上!”
“这是你应得的报应!”
十指收拢,扣死,绞得下方人的脖子仿佛都断了,红淤一片,双目涣散无神,直勾勾翻着天花板。
曲瑾琏许久没有这般暴怒,他接受不了自己的一生会如此荒唐地落幕,曲钦寒死了,可曲探幽还悠哉悠哉地当着天羿帝,他原以为自己卧薪尝胆,养精蓄锐终有一日能打败曲探幽,把他赶下龙椅自己得偿所愿坐上去。
可事到如今,舟娓却告诉他,他活不了多久……
老天就是如此给他开玩笑的吗?
等曲瑾琏恢复理智,身下的舟娓连反抗的动作也没有,静悄悄地睁着眼睛,如愿以偿地走了。
嘴角隐隐约约挂着一丝淡笑。
曲瑾琏咽一口唾沫,低声唤道,“舟娓?舟,舟娓?”
无人应。
他抬手试试对方的鼻底,立马回缩,整个人连滚带爬瘫倒在黑砖地板上,不停地呼气匀气,浑身汗毛都一根根立了起来。
把呼吸调整正常,曲瑾琏脱下外袍扔向舟娓,盖住那死不瞑目的脸,随后在屋里翻箱倒柜寻找有什么称手的东西可以帮他逃离此地,翻了翻,连一个有用的尖锐的东西都没看见。
“操!我绝不会坐以待毙。”
“咚,咚,咚。”
敲门声不合时宜地响起。
曲瑾琏噤若寒蝉,盯着那扇雕花门,背脊抵着墙面。
门外一声音道,“敲个蛋敲,直接进去活捉!”
但闻“咔嚓”一声,雕花门的锁落了地,四五个彪形大汉遮天蔽日地跨步走来,瞧见地面上多了一具女尸,大吃一惊,看向曲瑾琏,“他干的?怎么一眨眼他就把人杀了?”
“这么狠啊,我们刚准备把他们分开关着呢!这下完了,要被训斥一顿了!”
“服了!你都被关起来了就不能消停会吗?”
其中一个大汉被曲瑾琏的所作所为气得两眼一抹黑,走过来对着曲瑾琏的脑门就是梆梆两拳,一气呵成将躲避不及的四皇子揍得再次晕死。
一大汉道,“把他关到哪去?还是黑羲王宫吗?”
扛着曲瑾琏的大汉道,“你长个耳朵当摆设吗?说了要把他送去卧女关,交给曲朝的那什么天羿帝处置,我真想给你一拳头!”
“对哦,咱们阁主和福雍帝正在满黑羲剿杀着狡兔窟的人,一时顾不得这边。”
“走吧!去卧女关。”
“吱呀”一声,雕花门一启一关,曲瑾琏被驮在大汉背上,意识不清地折入转角。
再“吱呀”一声,雕花门一开一合,地上的舟娓被几名落花士兵拖走,与那舟自横放在一起,择日将他们父女葬入黑羲国的王陵。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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