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啼俯瞰着舟自横那怒意滔天的表情,极力放柔了音调。


    在他们谈话时,枫铁屏,金珞郎的人马已将黑羲城门前半包围起来,把舟自横,曲瑾琏,黑羲残兵裹在其中,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舟自横心弦一绷,回顾五十多年的生涯,绝没想到自己后半辈子会把黑羲葬送在手,如果曲探幽在华龙山那一次就重伤死去,覆掀雨的九皇子立为储君,黑羲国就不会遇见后面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更不会被从前不屑一顾的落花国所牵制。


    悔不当初,悔不当初没下手更狠些。


    他道,“投降?对不住,本王做不到!”


    举臂一挥,战火一触即发。黑羲士兵视死如归地横冲直撞往城门方向奔去,枫铁屏与金珞郎对视一眼,身先士卒领着士兵涌上前,黑赤朱三股颜色搅在一起,像地狱的岩浆往人间流淌,所过之处一片狼藉,寸草不生。


    落花士兵在城门上固守,发射火箭,推下巨石,千方百计不允黑羲士兵爬上城门,黑烟翻腾,火焰熊熊,寒冷的黑羲仿佛丢进火堆的冰碴子,有了潦倒落败融化消失的趋势。


    天亮打到天黑,天黑打到天亮。


    正午时分,黑羲士兵几乎无人生还,徒留舟自横还在浴血奋战,看得城门上的舟娓啜泣不断,她知道舟自横支撑不了多久,心底油然而生了无边无际的绝望。


    她寻找着那抹黑衣白面具的男人影子,找啊找,找啊找,终于在尸堆里看见了对方。


    他的面具碎成蛛网状,被数不清的黑羲士兵压在身上,只有半边身子露了出来。


    舟娓倒吸一气,来不及反应曲瑾琏是死是活,她的神智被舟自横的怒吼吸引去。


    舟自横的身边围拢了落花啼,枫铁屏,金珞郎,还有源源不断凑上前的三国士兵,他就如困兽般徒劳挣扎着,但是人终有力竭的一刻,没有人会永远精神抖擞,力贯千钧。


    毒镖毒针漫天飞舞,刀剑横劈将之簌簌扫落,舟自横腹背受敌,左支右绌,一招一式防不胜防。苦苦捱了良久,身中数剑,浑身都是窟窿眼儿,血水咕嘟咕嘟顺着甲胄朝下蜿蜒,流出了淋漓血路。


    “曲探幽,你这贼小子,比你父皇还狡诈,你是故意要黑羲亡国是吗?!落花啼,你以为你能长久,你只是昙花一现罢了,女人,不可能统一天下,你就,就别做梦了!”


    “是吗?”


    落花啼不痛不痒道,“女人□□出来的东西,有什么资格说三道四。你这辈子和下辈子要记住——你是死在福雍帝手里,而福雍帝就是女人!”


    话音一毕,她旋腕一抖蛇纹轻剑,“唰”地稳稳捅-入舟自横的心脏,停顿半秒,“哗啦”猛地抽-出。


    “噗通。”


    舟自横一膝跪地,力有不逮,垂着头颅满身是血地僵直不动,黑红的血珠子一串串连成珠帘,把地上汪了一滩血泊。


    金珞郎瞟了瞟落花啼,抿唇不语,敛着眸仁伫立在远处,唯恐被舟自横的鲜血溅到身上。


    枫铁屏不嫌血脏,他的甲胄衣袍已经红通通一片,走近拿剑拨了拨舟自横,舟自横岿然如山,“死了?”


    甫一说完,忽觉一阵寒风袭面,舟自横不知何时捡起一只士兵的长剑,扬手朝落花啼刺去,枫铁屏手疾眼快一刀格挡,蹿过去把落花啼掩在后方。


    “作死!”


    大刀一甩,一记割断舟自横的喉管,夸张到恐怖的血瀑喷得到处都是,舟自横倒地抽搐痉挛着,渐渐寂静了。


    死的时候不曾闭眼,眼眸所看之地是高高的黑色城门,城门上的舟娓瞳孔翻白,倒在了落花士兵的手臂中。


    落花啼见舟自横这一次真的死了,拉过枫铁屏看了看,“你没事吧?下回不要如此帮我挡剑,你可是灵犀盆地的主人了,有很多人需要你。”


    枫铁屏心下一暖,强颜欢笑道,“很多人需要我,可是你仿佛从来都不怎么需要我。”


    “咳咳。”


    金珞郎自觉地转身走了几步,假意没看见这一幕。


    落花啼避而不答,答非所问道,“趁着天还没黑,赶快让士兵补刀,再把尸体们处理一下。”


    “嗯。”枫铁屏道,“春还公主,我们真的不可能了吗?你和曲探幽……”


    “阁主,这件事我不好解释,我只想遵从我的本心。”


    “我们认识这么久,你其实不必叫我阁主,唤我枫铁屏就好。”


    “……好,枫铁屏,我想,我还是愿意试着和他在一起。”


    落花啼莞尔,发自内心道,“你会遇见更好的姑娘,而我,对你而言,不是合适的也不是好姑娘。你看——”她指着遍地的尸体,苍然道,“我现在能杀人不眨眼,我都觉得很可怕,算来算去,我不是好人。你可以找一位各方各面都非常好的女子,等你把灵犀盆地经营好,你的正缘就会来了。”


    “春还公主真会说笑。”


    枫铁屏苦笑道,“我何尝不是杀人不眨眼的坏人呢?从出生以来就立志要复国,复国路上杀了数不胜数的人,我何德何能去拥有洁白无瑕纯良至真的女子呢?”


    “有这样的自知之明倒是难得。不管你会不会杀人,不管花啼会不会杀人,你都得收了那小心思。”


    落花啼还没回答枫铁屏的话,另一抹熟悉又陌生的喉音被冷风刮了过来,言辞嚣张犀利。


    两人转首望去,一袭招展红袍的花辞树带着一群警世司门人屹立在枫林金炼士兵堆里,为首的他正三步并两步走了过来。


    落花啼讶异,“花辞树?你怎么来了?”


    武林大会过后,他不是没随他们下山吗?


    花辞树瞥瞥枫铁屏,剑眉一跳,“花啼,就算你不要我了,也不能退而求其次要他吧?”


    落花啼揉揉太阳穴,冷声道,“枫铁屏何处不好,你又以什么身份来点评他?他比曲探幽讨人喜欢,比你讨人喜欢,至少他不会做出欺骗我伤害我,甚至是害死我亲人的事。”


    最后一句话俨然是点名道姓在骂花辞树,花辞树嘴角一扁,眉峰皱得更死,他像是在压抑着什么,脸孔比冰雪还煞白,捂着胸口缓了会,道,“花啼,对不住,从前我确有犯过弥天大罪,我……”


    与此同时,帮着士兵们在尸山里补刀的警世司副司主突然怪声怪调叫道,“花司主,这里还有一人没死!”


    “身上连个像样的刀伤都没有,看来是一开始就找机会在装死!”


    作者有话说:


    曲探幽:老婆好棒,干掉黑羲!落花啼:嘿嘿舟自横:有没有人能懂我的感受!落花啼,曲探幽:


    第250章 世乱识忠良 错在,一次


    世乱识忠良


    (蔻燎)


    “花啼, 武林大会结束后的每一天,我都在思索自己之前的所作所为。我承认,我被仇恨忮忌蒙蔽了双眼, 我做出了无法饶恕的罪孽。”


    “我不祈求得到你的原谅, 我只想用余生来弥补,能弥补一点是一点。”


    黑羲王宫廊下, 花辞树与落花啼并肩而立,隔着阑干望着飞雪翾舞的远方, 唇角无声无息泄出一缕红到发黑的血线, “实不相瞒,我体内有曲探幽曾中的毒, 祭语。花下眠在武林大会上命令我尾随着你继续潜在阴水府邸, 在你们与别国作战时从中作梗,务必把战事搅黄, 让你无法联合他国对抗曲朝。他还让我混在人群中伺机杀死枫铁屏,焚煜, 金秋愁,金珞郎等等这些愿意和你拴在一起的人, 我若是做得好,他就会大发善心为我解毒。”


    他笑了笑,血线沿着下颌聚成一颗红珠,滴进了本就灼眼的红袍,一瞬不见。


    “这一次……我拒绝了。”


    他揽过落花啼的肩膀,对视上自己日思夜想的人儿的眼睛,一张嘴说话,黑血就控制不了往外溢出,“我想了很久很久, 我后悔了,我知道自己错了,我错在不该因为一己之私去与花下眠那个言而无信的人接触,错在不该听信他的一面之词把落花王上王后和太子给残忍害死,错在你得知真相后还疯了般咬死不承认……错在,一次又一次失去了你的信任。”


    他眼眶蓄满清澈的水痕,纤长的眼睫一眨,圆滚滚的泪珠就坠下,流到血液里融化成污浊的暗红。


    “花啼,我不会再帮花下眠了,真的,你相信我一次,最后一次好不好?我会赎罪,我会站在你这边,即便日日对抗祭语,即便就此血液黏稠躯体腐烂死去,我也心甘情愿。”


    花辞树盯着落花啼,落花啼也盯着他,两人明明离得很近,却仿佛隔了天涯海角,朦朦胧胧看不清对方。


    “……”落花啼叹口气,她如今看见花辞树在自己面前吐血流泪,她第一时间不是慌张不是心疼,反而是警惕性地怀疑他是否在撒谎演戏。


    她不怀疑花辞树身中祭语的真假,她相信花下眠对花辞树做的出这种事,可她仿佛被万千铁锤敲打过的一张牛皮,身经百战,但无有生机。


    伸手摸摸花辞树嘴角,抹下一滴血细看,落花啼喃喃道,“花辞树,你说,弑父弑母弑兄的罪孽,一辈子还得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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