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潇洒洒负剑折身,扬长而去。


    仿佛地面上躺着的是一面之缘都没有的陌生人,引不得她们的一丝怜悯疼惜。


    “咳咳……”


    落花啼趴在地上,十指扣进浸血的泥地,指甲缝里全是黑红的血浆。她战栗着啐了几口血,艰难地喘气,眼帘无比沉重,力有不逮昏死过去。


    身体如一尾白羽摇摇晃晃,飘飘摆摆,不知要浮向何处,归往何地。


    “疼吗?”


    一道熟悉的嗓音掠来,裹挟着浓稠的心疼。


    落花啼眨眨眼,环顾四野白茫茫苍莽莽的雾色,呆呆地答道,“嗯,疼,很疼的。”


    “对不起,是我没能保护好你,让你受伤了。”


    那声音隔着遥远的地方空荡地传来,像从山谷幽境来,又像从万丈深渊来,远得让落花啼分辨不出是谁在言语。


    可却深觉这声音熟悉得忘不掉,是曾经刻骨铭心听过的。


    落花啼四肢百骸疼得动弹不了,她缓缓扭头看了看左右,空无一人,心一紧,后怕道,“我师父呢?大师姐,二师姐呢?她们都丢下我,是不是都不要我了?”????????????


    “她们都不喜欢我。”


    所以,暴打她一顿就那么冷漠地走了。


    “她们喜不喜欢你,不重要。”那声音温柔道,“你不必在意她们。我喜欢你,我要你,我不会抛弃你,也,也不会再欺骗你。”


    “真的吗?”


    落花啼闭上眼,一滴泪水滑至下颌,她苦涩道,“世界上很多人都在骗我,曲探幽骗我,花辞树骗我,就连红衰翠减她们也在骗我。是我太傻了,太傻了。她们骗我很好玩吗?我不知道还能相信谁,感觉天底下的所有人都是骗子。你说你不会抛弃我,不会欺骗我,你做得到吗?”


    那声音停滞了半刻,须臾,一字一句道,“嗯,我能做到。往后,宁可死,也不会抛弃你欺骗你。”


    他道,“我答应你这些,你现在醒来好不好?”


    “我不是一直醒着的吗?我……”


    落花啼话至一半,脑袋赫然剧痛,意识全无地寂静了。


    碧波漾微漪,浮光流碎粼。


    船棹画心浪,孤灯映伤月。


    阴水河畔上飘着一只船,船上有白底金纹的“曲”字旌旗,在河风的刮吹下如苍鹰的翅膀在招摇猎猎。


    船外,出鞘领着绝命卫和曲兵将前后左右布防严密,以绝不轨之人行凶刺杀。入鞘则帮着军医忙忙碌碌研磨药材,磨一部分小心翼翼送入内账,然后又走出来继续磨。


    他有的是力气,没一会就把药材全部磨好,磨完就眼力见儿极高地去烧热水,来来回回,忙得不可开交。


    路过哥哥的背影时,不忘揶揄道,“这下好了,太子殿下把太子妃逮住了,两人应该能消停一段时间吧。啧,那花下眠怎么能下这么重的手?我也是头一次看见太子妃被打成那样。太子殿下让我们时刻盯着花下眠的动静,一有风声就告知他,没曾想今天悄悄跟着花下眠过来一看,居然会撞见如此血腥……”


    “行了,住嘴!”出鞘瞪了入鞘一眼,一脚踢弟弟的屁股上,“你忙你的去,多嘴做什么!”


    入鞘没好气“哼”一声,揉着屁股走开了。


    他端着烧好的一桶热水屏息敛声搁在船内的一间卧房里,夹着尾巴出来。


    船内,曲探幽轻轻褪去落花啼那血水干涸的血衣,有些衣料粘着血肉难以脱下,他不得已拿剪刀剪开。费了良久清理干净对方身上残留的衣料,便拿白帕打湿热水,巨细无遗地一遍遍擦拭那浓淡不一的血迹。


    擦一遍,眉峰攒得就紧一分。


    热水桶换了一次又一次,血水泼出去一次又一次,满身伤痕的落花啼终于有了点人样。


    曲探幽低睫,取了止血药膏,手指颤抖地为其敷药,心间堵着一口郁气,呼不出,咽不下。


    他怜如至宝地给落花啼的伤口涂好药,为她穿上新衣,喂她喝药喝水,全程下来心疼得拳头攥死,指尖深深嵌入皮肉,嵌出了暗红的血印。


    睫翼覆下,豆大的泪珠跌落,一颗连一颗,遏制不住。


    “春还。”


    “这个仇,孤帮你记下了。”


    曲探幽躺在落花啼身侧,大手一勾将人捞入怀里,凝视着对方苍白的脸庞,喉结一滚,“孤该怎么办?该怎样做,才能两全其美?”


    “……”


    怀中人纤眉捻了捻,眼睑微颤,少顷,平静如水。


    如此画面,似乎像极了当时曲探幽在华龙山遇刺后重伤昏迷,落花啼睡在他身边。可惜时过境迁,他们两人的位置竟发生颠倒,轮回一番。


    曲探幽手指摩挲着落花啼滚烫的脸,呢喃,自问自答道,“如果要孤做选择,天下与春还,孤想,孤还是愿意选春还的。”


    “那么春还,你会作出何种选择呢?”????????????


    落花啼安静沉睡,眉毛拧得揉按不消。


    一夜过去。


    伤势严重,高热将退的落花啼晕乎乎地掀开眼帘,黑眼珠子在眼眶里左转转右溜溜,望着陌生的军营帐篷,陌生的陈设布置,陌生的床榻被褥,她吃了一惊,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


    “啊。”


    头痛欲裂,浑身酸痛,像被泰山压顶压了一整夜般,自里向外的内伤疼得一抽一抽,残忍地提醒着她昨夜之事。


    她扶着额头叹息,下床穿鞋走了几步,还没把环境打量清楚,耳际接踵响来沉重的脚步声。“哗啦”,帐帘撩起的窸窸窣窣声瞬间嘈杂在背后。


    转头,眸光不偏不倚与来人正正撞上,无处可逃。


    落花啼懵了半晌,不可置信地觑着一袭黑金甲胄裹身的曲探幽,一掌拍头,以为自己还在做梦。无视对方的眼神,跑回床上盖好被子,闭着眼睛嘟哝道,“一定是被师父打惨了,精神不对劲,还没休息好,我再睡一觉。”


    “春还。”曲探幽溺笑,提步走来坐在床沿,扯下落花啼盖着脸蛋的被褥,掷地有声道,“你就这么不想看见孤吗?你没有做梦,你目下在灵犀盆地,曲兵军营。”


    “……灵犀盆地?”


    被褥挡不住落花啼目瞪口呆的表情,她活见鬼似的一把推开曲探幽的手,缩在角落环顾四周,心口寒凉,一时之间不知该震惊看见曲探幽这张脸,还是该震惊她出现在灵犀盆地这件事。


    “等等,我昨夜不是……”


    我昨夜不是在密林深处和花下眠,红衰翠减她们在一块吗?


    即便她们离去没带上自己,但也不应该莫名其妙跑到了灵犀盆地吧!


    她死死瞪着曲探幽,如临大敌。


    曲探幽道,“昨夜,孤碰巧找到你罢了,见你遍体鳞伤,便带你回来医治。”


    “春还,回来吧。不要与焰焚金炼为伍,你是曲朝的太子妃,你想一展宏图施展身手,你大可回到孤的身边,孤的军营足够你来施展,你能领兵去攻打焰焚金炼,何必舍近求远去和焰焚金炼混在一起?”


    落花啼揉揉太阳穴,把曲探幽的话半真半假顺风听了就扔掉,她无奈地反驳,“曲探幽,我不是你的太子妃,我不想和你有任何关系,更不可能在曲兵军营里同你去攻打别国,你死了这条心吧!”


    “你不是孤的太子妃?那你是谁的?你是孤明媒正娶,一拜天地成了婚的妻子,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如今我们并未和离,你怎么不是孤的太子妃?一纸休书都没有,我们就永远是夫妻。你就算逃到天涯海角,你也是孤的人,旁的野男人臭渣滓是没机会沾染你分毫。”


    言于此处,曲探幽想起落花啼不顾一切跑出曲水沣都一事,还绞尽脑汁去助焰焚打仗,气得额角青筋突突跳动。


    落花啼经此提醒,豁然开朗,伸出手来,直勾勾凝睇曲探幽的俊颜,笑生双靥,“给我笔墨!”


    “你想做什么?”


    曲探幽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落花啼星眸熠熠生辉,斩钉截铁,“给我笔墨,我要休了你,从今往后,你曲探幽就不是我落花啼的夫君,我也不是你的狗屁太子妃!”


    作者有话说:


    落花啼:喏,给你休书。曲探幽:(撕了个稀巴烂)不要不要不要!落花啼:那你给我写一份。曲探幽:不要不要,更加不要!!!


    第185章 一寸相思灰 戌邕四十,


    一寸相思灰


    (蔻燎)


    瞬间, 落花啼清清楚楚看见曲探幽的脸上出现了僵硬的裂痕,仿佛用小木锤一砸,他就会“轰”地碎成遍地石块。


    她痛快地大笑, 就差敲锣打鼓庆祝一下。


    笑罢, 不多作耽搁,抖开被褥准备跳下床, 拍拍屁股走人。


    不料双腕一紧,挪到床边的落花啼硬是“噗通”倒回床面, 两手被曲某人强制扣在头顶, 两腿也被迫压得无法动弹。


    若是放在以往落花啼怎么着也得给曲探幽来一个膝顶,顶得他吃疼松手, 眼下落花啼重伤在身, 全身的骨头都酸软无力,稍一动作就疼得密汗淋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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