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探幽五指握拳,喉结一滑,气得笑了笑,反问道,“红药,你刚刚想说什么?”


    “奴婢……奴婢猜测,太子妃大抵已将腹中胎儿……”


    “……”


    回答不出意外。


    曲探幽额角的青筋跳动,心腑里无可遏制的怒焰快把他自内而外烧成灰烬,他不敢接受这个结果,他只能自欺欺人地将信将疑,侥幸希望落花啼会手下留情,不要伤害他们的孩子。


    面对落花啼,曲探幽永远都处于一种被牵着鼻子走的失控感中,他左右不了对方的情绪,左右不了对方的目标,左右不了对方的爱与恨,从头到尾,落花啼完全不受他的影响。


    他始终明白,在这场名为“爱恨”的博弈里,落花啼才是真正的主导者,操控者,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绝对不会考虑他一点一滴的感受。


    就是这么一个女人,将他玩弄愚耍得疯魔,不成人样。


    曲探幽扯出一缕佯装镇定的冷笑,自言自语道,“已然到了这种无法挽留的地步?孤该如何是好?”


    “春还,你还没发泄够对孤的恨意吗?甚至是要波及到无辜的孩子身上。”


    他颓然地坐在一太师椅上,一手支颌,一手揉按着痛至脑仁的太阳穴,臆想着落花啼没有打掉孩子,那所谓的血染被褥是红药看错了。


    他定定不动,发呆坐了半个钟头,红药就那么不发一语伫立了半个钟头。


    等到风吹窗柩,刮起一阵脆响,引得树叶窸窸窣窣流淌出“沙沙”声,曲探幽这才缓缓从混乱的思绪里拉回神智,凤眸黝黑,深不见底。


    道,“红药。”


    红药道,“太子殿下有何吩咐?”


    “太子妃未曾失踪,一直留在逢君行宫,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是,奴婢明白。”


    “不,你不明白。”


    红药讶异,抬头道,“太子殿下?”


    曲探幽面不改色,声质冰冷,犹如锥刺,“你可愿帮孤一个忙?”


    红药闻言,立即低垂臻首,问也不问具体帮什么,字正腔圆道,“奴婢愿意!”


    曲探幽道,“曲朝不能没有太子妃,逢君行宫不能没有女主人,从今日开始,你不是红药,你是‘落花啼’,面具一类事物自有出鞘入鞘为你准备。在真正的太子妃未归来之时,你需要竭尽全力扮演好一个太子妃。如何?”


    “能为太子殿下和太子妃排忧解难,渡过难关,奴婢荣幸之至!”


    红药欣喜之下跪地磕头,似乎对这个差事极其满意。


    打发走红药出了寝殿,曲探幽望望曾经与落花啼缠绵的床榻,看着那焕然一新陌生花色的被褥,黑眸黯淡,他一摔衣袖,决然地信步走出寝殿,径直来到了悬书阁。


    寝殿里没有她,却到处都是她的影子,看来在逢君行宫他只能睡悬书阁或者旁的偏殿了。


    曲探幽今夜自是入睡困难,便无奈去悬书阁计划看一晚上书,防止自己胡思乱想,疲惫更甚。


    一推门,便顷刻嗅到一股似有若无的血腥味。


    曲探幽心下一惊,大手按住腰间的缚龙剑,还没动手,悬书阁里幽幽飘来一不男不女的讽笑。


    “怎么?多月不见,你忘记了还有我这一号人物?”


    “进来吧!”


    此人出入逢君行宫如进无人之境,妖邪鬼魅般刹那迭现,绝非江湖上的泛泛之辈。


    听见这熟悉的声音,曲探幽松开抓着缚龙剑的手,走入悬书阁“哐”地合上门板。


    “哗!”


    那人隐匿在黑暗的角落,漫不经心用一只火折子点亮悬书阁中的几盏油灯,仿佛自己就是此地的主人,大摇大摆坐在书案边。?????????


    曲探幽清晰地发现今儿的黑斗篷肩背上多了几处皮肉伤,好像刚刚与某位绝世高人酣畅淋漓地死拼一回。


    走过去坐在黑斗篷对面,挑了挑眉,“世间还有人能让你受伤?”


    黑斗篷非但不生气曲探幽的轻蔑言辞,豪爽大笑,指骨扣扣桌面,斗篷阴影里的下半张脸噙着诡异的笑,“哈哈哈哈,除了我那死对头,还有谁能伤我一根汗毛?不过我同她打斗倒也过瘾,即便受伤也无所谓。因为——她根本奈何不了我。”?????????


    曲探幽不想听黑斗篷吹嘘自己的武力,不耐烦地颦眉,开门见山道,“你来找孤,所为何事?”


    “简单。就是向你证明我之前所言非虚。”


    黑斗篷意趣盎然地上下打量曲探幽,见其神情难掩愠怒和焦急,幸灾乐祸道,“‘亡曲者,百花骸也。’能把你搞成这幅德行,能摧毁曲朝的人唯有落花啼。我说她和你之中有一个是千古一帝,你不信;我说她心怀不轨对你虚情假意,你不信;我说她利用你戕害你,你也不信。目下反应过来了?她对你做了那些背叛的事,囚禁你,与枫林余孽联手要替代你,还绝情地打掉你们二人的孩子,逃之夭夭。她从始至终就没对你动过情,是你一厢情愿,自我欺骗……事到如今,你还坚持认为她是爱你的落花公主,而非你称霸天下的劫数吗?”


    “你来逢君行宫,就是想说这些?”


    曲探幽嗤道,“曲水沣都发生的事,你倒是了如指掌。”


    黑斗篷摆手笑道,“我是何许人也?消息不需打听,自会有人巴巴儿地递到我眼前来。不过……”


    他话锋陡转,犀利一笑,“我来寻你,当然不是浪费唇舌和你夹枪带棒地说话。我是想告诉你,落花啼逃出曲朝后大概会做什么事,为你后续攻打焰焚金炼多一分保险。”


    “此话怎讲?”


    “我掐算了这么多年从未失误过,你和她必须你死我活才能登顶权力巅峰,你何以不信师父呢?落花啼摆脱你,当真仅仅是因为恨你吗?不,她想借此机会去阴水助焰焚国金炼国抵挡曲朝的战火。你以为她就是大发善心去帮助遭受火山爆发的两国吗?不不不,她想蓄势,积累军事和民心,联手他国,想打出名声,她啊——想抢天下,想把你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推下来,她想成为千古一帝!”


    曲探幽明知黑斗篷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可一近在咫尺听见振聋发聩的话语,他的心尖还是颤了一颤,欲语还休。


    他不相信的。


    从前,他不相信黑斗篷说的这些话。


    然而……


    然而,现在由不得他不相信了。


    落花啼在曲水沣都的所作所为,一桩桩一件件,无一不是在贴着脸告诉他,她觊觎天下,她不甘当一位困在行宫里的小小金丝雀。她的这份野心,甚至是拿他作为丰厚的祭品,生生无情无义地献祭了出去。


    因此黑斗篷再一次提出这观点时,曲探幽缄默无言,不作回应,那坚守的想法也慢慢地摇摇欲坠,摇摆不定。


    黑斗篷见曲探幽有了动摇之心,循循善诱,再接再厉,言语的煽惑性潜藏得极深,蛊惑道,“曲探幽,我是你的师父,师父怎会害你?师父巴不得你当上千古一帝,呼风唤雨,扬眉吐气,也好给师父争口气。”


    “诚然,你若能成功当了千古一帝,打败落花啼,落花啼就只能死心塌地跟着你,乖乖待在你身边,再闹不出任何幺蛾子。一言蔽之,你得到了天下,何愁得不到落花啼的身心?”


    曲探幽直视黑斗篷,心一沉,眸子幽邃似井,默认了黑斗篷的话,他道,“依你之见,首先应当如何做?”


    黑斗篷渗笑道,“首先,你得全权听师父的安排。”


    “第一步,集结军队赶往阴水河去以最快速度将那苟延残喘的焰焚国金炼国收入囊中,随后,调转矛头去攻打落花国。”


    “落花国一败,并入曲朝,愣是落花啼逃到天涯海角,不也是你的囊中之物?”


    “……”曲探幽不置一词,手掌攥着缚龙剑,手背因用力过度而挣出了青紫的恐怖筋脉,山峦般活了过来突突暴跳,难以制止。


    一夜不寐。


    黑斗篷走了后,曲探幽独自一人坐在悬书阁,伴着几盏孤灯,直至天明。


    明艳的一抹鸡蛋黄从东边冉冉升起,照耀着逐渐苏醒的大地。


    上朝之前曲探幽收到一封飞鸽传书,乃是远在枫林龙怨潭的纸鸢所写。


    纸鸢在领着绝命卫闯入枫林仙境后,未能成功屠杀干净所有枫林人,疏忽之下使得重要的枫有尽,枫铁屏,枫梧等人逃走,她重新折返回仙境时,里面空无一人,俨然人去楼空,荒凉孤寂。


    连那只人肩粗的网纹霸王蟒也遁迹不见,不知去向。


    曲探幽气息紊乱,可谓是自落花啼消失后又一重击,只得快速回信让纸鸢去曲朝各地搜索,切勿放过蛛丝马迹。


    进入皇宫日复一日的上朝议政。


    曲远纣自从参加锦王曲中论的诞辰宴会,得知枫林余孽何在后被吸引到祸泉之属,然后挨了瘦马的一剑,腹部的伤口还没痊愈,上朝之时往往采用速战速决的方法,把决定下达就退朝回去养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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