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衰翠减写信……你既然回来了?那师父她老人家呢?”落花啼扭着五指,眉头一拧。


    “师父未归,是我提前离开,并没告诉她。公主殿下,我和师父出灵暝山游历,其实主要目的不是为我治疗‘无情思’的毒,是师父故意去处置那些顶着天相宗名号自建宗门招摇撞骗的小人,师父还在卧女山脉的一地洞府修行,不知何时回落花国。”


    花-径深字字珠玑,言辞恳切,他远眺那钩弯月,眉宇在面具下越蹙越深,“当初,我或许不应该随师父而去。”


    闻言,落花啼鼻尖酸涩,一颗豆泪滚出,顺着腮面挂在下颌。远走快一年的花-径深的病况一丝未改,眼神还多了沧桑悲痛,似乎这一走,他过得也不尽人意。


    她伸手去触花-径深的脸,声音低得将近听不见,“花-径深,你还记得我从前说过的话吗?”


    花-径深抬首,用那黑幽幽的眸渊注视她。


    “我曾经想召你入落花王宫,日夜相伴,现在,这句话,我收回去了,不作数了。”


    “……”


    缄默良久,花-径深心湖激起千层巨浪,眉峰凝结,唇角僵硬,他沙哑道,“不,公主殿下,我带你走,只要你一个字,天涯海角我们都可以去,只要你一个字,我会带你离开曲探幽。你不要收回这句话,我明白,我的出身样貌地位都不如曲朝太子,可是,我不能再退下去了……公主殿下。”


    “晚了,来不及了。”


    落花啼垂眸道,“以前,我觉得女人活着,一定要嫁给心爱之人,后来……后来,我发现嫁不嫁,娶不娶,爱不爱,毫无意义。花-径深,我无法抛弃落花国做出大逆不道之事,那会使落花国陷于危难,落花国不能受一丝伤害,这是我应该走的路。”


    “你回去找师父吧,不要卷进来,好吗?”


    落花啼不否认她有一秒钟的动摇了,转而一想,她若是远走他乡,就会害落花国成为曲朝的眼中钉,她不能让落花国像上一辈子那样重蹈覆辙,万劫不复。


    花-径深眼瞳黯然,他握住剑柄,起身单膝跪地,面向落花啼,郑重其事道,“公主殿下,请您原谅,我不会眼睁睁看着你跌入泥潭。往后时日,您在何处,我会守在何处。”


    落花啼心腑一痛,出手去扶他起来,“何必?你本来可以跟着师父安安生生的。”


    “公主殿下,除了师父,唯有您让我担忧,这么多年来,我不知道世界上还有谁值得我担忧。”


    我也一样的担忧你啊。


    落花啼莞尔一笑,尽是苦涩,“ ‘去年花里逢君别,今日花开又一年。世事茫茫难自料,春愁黯黯独成眠。’世事无常,今不胜昔,我,不是天真无邪的幼孩了。”


    前世的花-径深死得那样惨,被曲探幽打下深渊,粉身碎骨,恐怖的画面如今还历历在目,每每梦魇都能看见。这一世,她绝对不愿花-径深为了保护自己而死去。


    两人临月相望,不言不语,享受着片刻的安宁。


    夜风如坚硬的刀片,吹一下就活活剐去一块血肉,吹得人身体冷,心中更冷。


    不知坐了多久,月亮躲进密云,使得夜色深黑如墨。


    落花啼正欲提议花-径深离开这里,下一秒,一根彩色鹰羽的利箭借着风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横-射过来,斜斜插-进了花-径深脚边的瓦片。


    此箭射罢,千军万马般的毒箭“唰唰”飞来,无穷无尽,无处可逃。


    落花啼一见那毒箭就知何人赶来,抓着花-径深一俱跳下房顶,在长街上奔逃。


    “杀死刺客,救出太子妃!”


    入鞘领着一队曲兵杀来,兵分两路,一路在屋顶上穷追不舍,一路在长街尾随不断,凶猛的毒箭和刀剑裹着杀气,势不可挡。


    一座屹立的华丽建筑之上,一位身披龙纹金袍的男子负手而立,俯视下方逃窜的男女。他的额头上包扎了白惨惨的绷带,绑带底下渗出了深浅的红痕,触目惊心。


    落花啼拉着花-径深跑了数十米,力有不逮,无处遁形,怎么躲也在入鞘等人攻击的范围内,两人齐心协力缠斗半晌,曲兵的数量不减反增,潮水洪患似的源源不断。


    一层围一层,裹尸布般,难以突破。


    她一怒之下,展开双臂挡在花-径深之前,喝道,“住手!你们如此动作是要杀了我?”


    入鞘熟稔地搭弓瞄准,箭尖指着落花啼背后戴面具的男人,讥讽道,“太子妃,您息怒!我们不是要杀您,是要除掉这目无尊卑,敢犯上作乱私自掳走太子妃的‘刺客’‘淫-贼’,这是太子殿下的意思,请太子妃让开行个方便,不要为难我们做奴才的!”


    “他不是刺客,他不是淫-贼,他是我的师弟,他没有掳走我,我只是出来透透气,逢君行宫太压抑了。入鞘,把武器放下!你们如此,有种先射-死我!”落花啼深呼吸一口气,转头盯着那衣袍飘展,面无表情的曲探幽。


    曲探幽脱下喜服,穿回了素日拒人千里的白底金纹龙袍,高高在上地睥睨天下的卑贱蝼蚁,仿佛掌握了世人的生杀大权。


    事实如此,他的确有这个能力。


    倘若曲探幽不说一句话,落花啼,花-径深二人根本没机会击退一群矫健强壮的皇家士兵,即便击退了,也会落个非死即伤的下场。


    俄而,曲探幽的喉音冷冷地荡来,他嗤笑,“落花啼,今日是你和孤的大喜之日,孤自然不擅动杀心。不过,你所谓的师弟伺机打晕孤的一众侍卫,又悄声带你跑了这么远,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他指了指花-径深,冷漠到极致,“孤要他自断一臂,方可离去。”


    “曲探幽,你再说一次!他是我的师弟,他没做错任何事!凭什么?”落花啼怒不可遏,绝艳银剑滴着鲜血,举在眼前,同那些步步逼近的曲兵对峙着。


    曲探幽道,“机会已给,不自量力之人总得受点处罚,不是么?”


    “住嘴!”


    “公主殿下……”花-径深拽了拽落花啼的肩膀,摇摇头,“你放心,今儿一别,我还会来看你的。”他说毕,风驰电掣,抬起右手一掌劈在自己左臂上,“咔嚓”一声,刹那间,那条左臂便软绵绵地垂下来,如同无骨的游鱼。


    “不!不要!花-径深,不要听他的!”


    落花啼旋身亲眼目睹这一幕,一瞬间,喉咙腥甜,一股热血差点夺口而出。她咬死牙关强行吞了回去,擦擦溢血的嘴角,扑上去查看花-径深的伤,心疼得难以呼吸,“花-径深,你不该来曲朝的……”


    花-径深微微含笑,看向不远处的曲探幽,挑衅道,“如何?”


    曲探幽看也不看花-径深,摆摆手,眼里的倨傲刺得人如芒在背。入鞘他们见势,齐刷刷休剑收弓,退后十余步。


    最后,花-径深被曲兵押着送出了曲水沣都,他临走之前对落花啼回以淡笑,拖着伤臂消失在一转角。


    熟悉的背影让陌生的楼宇吞噬,好像钻进一个牢笼里,再也翻身不得,再也逃离不出。


    曲探幽来到落花啼身旁时,落花啼还凝着花-径深不见的方向发呆,真的犹如一场梦,花-径深出乎意料地出现,又独自一人离去,难道真的不是梦吗?


    可一扭头,看见了活生生的曲探幽,落花啼的心都快干涸而死了。


    不是梦。


    花-径深为了她断伤一臂,不管前世还是今生,她都欠了花-径深太多太多。欠得太多,以至于无力还清。


    曲探幽侧目瞭一眼落花啼,寒浸浸道,“新婚之夜你打伤夫君,与别的男人依偎赏月,孤都既往不咎了,你还不肯回行宫吗?落花啼,你如今不是落花国的长公主,你是曲朝的太子妃,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你得明了清晰。”


    他拂一拂衣袖,迈步走远。


    落花啼颔首,低垂眼帘盯着手里的绝艳,绝艳染满血迹,腥臭无比,她闭闭眼,咽下一口灼烧喉管的唾沫。


    旦日,风晴日丽。


    簌簌花雨,呖呖莺声。


    新婚夜,新郎新娘和衣而卧,一宿未眠。


    逢君行宫的花园开着争奇斗艳的花朵,一阵阵花香水浪般席卷,轻轻一嗅,馥郁扑鼻。


    银芽,红药,余容,将离四名大宫女伺候落花啼梳妆打扮,披上太子妃珠光宝气的行头,凤钗插了十支,花卉簪了三朵,挤得发鬓比铁坨还重。


    落花啼不喜累赘的发饰,取下多余的发钗和花卉,心不在焉道,“这样就好了,再戴就抬不起头了。”


    “公主……太子妃,今日是您和太子殿下入宫面见皇上皇后的日子,理该隆重的。”银芽拿只金丝凤在落花啼额前比了比,由衷赞美,“太子妃天生丽质,怎么打扮都国色天香的。”


    红药也笑眯眯迎合道,“太子妃,银芽姐姐说得都是真的,太子妃是那什么浓的,淡的都那什么——”


    将离捂嘴笑道,“太子妃是淡妆浓抹总相宜的绝色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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