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体灭绝的末日更叠吗?”
吴游反问:
“那不好。人类从没想过时间会出问题。人的世界里,时间就是时间,生老病死, 潮涨潮落,云出日月。可如果是你, 当你的家园开始如水雾一样四散崩碎, 你是否会拼命阻止这一切?”
“我不会。”白莫听说, “死就死,早死晚死都得死,我活够了。”
吴游:“……”
能听出来是实话。
吴游:“你为什么要去死?”
白莫听反问:“你为什么要活着?”
旁听的船长:“如果现在把我放出来, 我可以送你们俩都去死。”
空气沉默了一秒。
吴游和白莫听齐齐把船长搬远了点。
其实——
“……我没想活着回去。”
吴游说:
“但在遥远的人类世界,还有很多人值得活着。”
“人类的值得, 我不理解。”
白莫听讥笑:
“风要翻转,便让它翻。人类真复杂。你在留恋什么?”
能说会道的吴游第一次词穷,她不知道怎么给一个寒冷的深海小怪物讲述什么是人间万家灯火。
他……明明来过人间,看到过宏伟的人类建筑,如水的雾借天光投射到瀑布实验室和苹果谷,看见过人类的求知、捍卫和探索,和天边的极光交相辉映。听过人类那些浓烈的爱恨、随风不止的叹息。
但在看过之后,白莫听觉得这一切不值得留恋。
也不必留恋。
但人做得到不留恋吗?
人定义时间、探索天海, 不就是为了有一天自己消散的时候,能从够远的地方回望、能有够多的东西留恋吗。
“我们不叫留恋。”
吴游还是说了一句:
“我们称之为繁盛的一生和……希望。”
她当然知道人不能永存,所有成就与功名、财富与愿景,都会被庞大又漫长的时间冲淡继而消散。
但这还不够自由吗?
人在时间的框架里活,无数人都听过一句''''时间如流水''''。没人细琢它的开端与终结,没人探究时间的流速是被谁推动、时间里我们是什么。
“你与我是不一样的生命形式,我从前不相信,但直到来到这里,亲眼所见。我们有太多不一样,在这里人类才是被探索的、是被忽视的那个''''微观世界''''。”
他们才是''''宏观'''',庞大到情感成为一个缩影。
吴游叹了口气:
“我们本无不同。行事为何,都在向死而生而已。”
白莫听转了转手指,似乎对''''向死而生''''四个字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深海的语言比较简单,那些剔透的字符串里没有''''向死而生''''四个字。
白莫听深深看了一眼她,吴游的时间不多了。
他突然把掌心向上伸到吴游面前,开口:
“埃索斯夫人的研究空间后,有一片白色的火山,你要找的他们就被囚禁在那里,直到凝固之前。”
吴游看了看白莫听的掌心,动作自然地把眼睛伸过去瞅了瞅——没有食物。
白莫听:“……”吴游一定是被那些愚蠢的莓果球影响了。
“凝固?”
吴游甩了甩头问——作为一个能量体,她这个''''薛定谔的头''''不知是怎么回事,最近总会不受控制地遗忘一些事情。
有时霍橙或桑逢的面孔会骤然变得模糊,有时是老孟和桑黎的声音突然变得遥远。
有时是吴游自己,逐渐变成黑暗中模糊不清的面容。
Luna扎了突然神游的吴游一下。她把目光从白莫听的手上收回来。
也许是待得太久,被海水冻坏了。
白莫听看着她这一系列动作,黑眼睛里有一瞬间闪过了一种让人类看不清的情绪。
“是。”他不动声色收回手,“人变成带着花纹的岩石,然后消散。就这样。”
“我可以给你个提示。''''风''''早就错位了,仅凭你——哦,还有你那两个看不见的伙伴,试图搬动这个错了时间的钟表,只能去找那个旋钮可以把它重新调整。”
白莫听皱眉:
“你们人类叫……绳结理论的那个东西。”
“你是说,”吴游状态回拢,“四大海域就是四个绳结。那时间背面,一定有无数个区域,那里区别于人类世界平滑流淌的时间流速。”
“风是指针,”白莫听点点她,“你已经遇到一个了。”
吴游一愣,知道他说的是被困在变速时间里的''''蜃楼''''。
“我该怎么做,才能重新改变''''蜃楼''''的流速?你会帮我什么,让我能找到所有即将被凝固的时间,把正位时间量收回?”
吴游沉声。
白莫听上下打量了她一下,突然冷笑说:
“你真疯。我都不敢做到的事情,一个现在不算人的人类敢说出口。人类真有意思,你不问我''''能不能'''',你只问我''''怎么做'''',好像你真的可以一样。”
“你管我可不可以。”吴游看他一眼,“你说就是了。”
船长:“你说就是了。”
白莫听没笑,冷漠地睨了一眼船长:“好啊。”
然后他向吴游露出了个轻佻又带点邪气的笑:
“我在最后一刻决定帮你,但似乎有点晚了。”
吴游心里一跳,偌大的空旷海水里,桑逢和霍橙似乎同时有所感应。
“加速。”桑逢拍拍画庭因。
“我们的身上都有你要找的东西,我们和船长,都曾穿过一片极光色的海域,这个地方在我们即将到达的特绿亚曦。如果再早一些,你还有时间做一些准备。”
白莫听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换了个表情。
他居高临下,冷漠里带着戏谑,甚至又带了点怜悯和同情:
“你最大的错误就是来到【新年门】。”
吴游猛地抬头看他。
“倒数。”
白莫听黑色的眼睛里仿佛映照出阴云:
“三、二、一。”
巨大的危机感彻底袭击吴游的脑海,但这并不是错觉。白莫听的眼睛里笼罩上一层乌黑又沉重的阴霾,整座【新年门】轰隆一声巨响!
海水无风起浪,一层层灌满几近漆黑的颜色,仿佛天空暴雨来临前黑云压城一般,无数托盘鱼在刹那间被碾压成齑粉,大片裸露的空隙掉落下来荧绿色的雨滴。
吴游抬头,瞳孔深处映出漫天雨点,从漆黑的海水之中坠落下来,萤火般带着拖尾。
海中大雨,闻所未闻。
特绿亚曦海域,到了。
黑色的海水涌过来,那''''水''''的密度特殊,打在身上仿若重若千钧,吴游有一瞬间窒息,差点被压的透不过气,但她始终直视着白莫听的方向,右手扣紧,死死拽住了船长的笼门。
正打算趁黑逃跑的船长:“……”
白莫听早就变回了原型。他脊背上鳞片从根部立起,无数零碎的光影从他的鳞片间疏漏出来,虎鲸先生张着嘴,发出了一声奇异的鸣叫。
紧接着,【新年门】的各处幽暗的角落都传来了或远或近的长鸣,鸣声层层叠叠夹在一起,像是风穿过一座古钟。
吴游有一瞬间大脑空白。那奇异的鸣声恰似海中大乐,一阵阵鼓动人的心跳加速,【热谱盾】突然崩碎了一个角,许多本是捋顺的记忆突然错了位——
吴游突然忘了自己是长大着,还是还在小时候。
她似乎还是从前那个孩童,在多年之前,时间流经她生命的起始,她突然想起了六岁那年天空之上的鸟鸣。
时间的风浪呼啸着翻涌,兜头把她拍在了里面。
周围彻底暗了下去,海水漆黑如墨,吴游只来得及拼尽全力扯下了自己的【热谱盾】面具。
不合理的时间会发光,现在的她就是这个''''不合理的时间''''。
燃烧她也罢,她只要一点光,看清她自己。
……太疼了。时间引力切割着比龙鲸渺小的多的人类,刻骨钻心的疼痛从四肢百骸传上来,还并不搭配神经止痛药食用。
吴游甚至被疼的清醒了点,每一个叫''''吴小游''''的细胞都在尖叫。
“等一下。”吴游的脑海中,一只叫''''吴小游''''的细胞对另一只叫''''吴小游''''的细胞说,“你不能尖叫,你现在是个能量体,顶多算一只光学细胞。”
吴游画了一秒钟编出来哄自己的笑话还没想完。那扑涌上来的海水似乎有千钧重,刹那间就把指尖唯一一点亮光吞没了。
这是特绿亚曦的海。海水粘稠又沉重。
吴游转头,看到霍橙挣脱出来,一手伸向自己,但下一秒彻底淹没在黑暗里。
更下一秒,吴游脑中彻底空白,所有的光学细胞摊成鱼饼,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和零碎的片段记忆。
窒息的前兆,原来是忘记。
“你看,这些叫''''人''''的生物承受不住这一些。”
船长的声音传过来:
“他们走不过特绿亚曦海域的黑夜,那就无法来到埃索斯海域的白天。他们太脆弱了。船长曾经惊叹于他们的创造——那些叫科技的东西,可如今,我还是发现人类这种东西过于渺小,他们拯救不了我们,也拯救不了他们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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