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哪呢?我碰不到你,抓我的手,快上来。我看看你有没有受伤……我这里还有一些应急的药品,跑了那么远,肯定累了!也不知道你有没有受伤……”
话音到了随后,带了个失调的尾音。
桑黎很慌乱。
“没有。”方怀低声说。
桑黎看不清他,但是他悬吊在黑暗里,却可以看见背后有着微弱光线的桑黎。
很好看。
“说什么呢你?”桑黎有些着急,“你声音怎么这么不真切,是不是受伤了!”
黑暗中安静了一瞬。
“我说没——有——”方怀突然朗声。
没有……没有……夹层材料里大声喊,会有回音。
桑黎:“……”好大的嗓门。
“没——有——刚才我没清醒着,是你一脚才把我踹清醒了,谢谢啊。另外我也没受伤,只是现在被卡住了,我需要调整一下姿势,你千万别过来救我给我添乱,谢谢啊。”
方怀戏谑地说:
“听清了么?桑小黎?”
——你听清了吗?还记得我的声音吗?
桑黎。
你要信啊。
方怀慢慢敛唇,收紧双拳。
别来看我的鲜血,也别知道这一切。
别知道那时我醒了,别知道我受了伤。
别知道时间已经燃尽了我,不要记得现在这个看不清面目的、曾举枪伤了你的人。
我希望你记得我最初的样子。我们最初,相遇在冰河旁的样子。
“你叫什么名字?”桑黎曾问。
“我叫方怀。”他那时笑着,“天地方圆的方,怀瑾握瑜的怀。”
桑黎深吸气,咔啦——搬开一块坚硬的材料:
“真?算了好吧。”
桑黎背过身去,悄悄擦了擦眼泪。
“虽然你这么说,但是!开什么玩笑!怎么会不管你!救生绳……救生绳这里,来!接着!”
她又不傻,她听着方怀的嗓音又低又哑。
受伤了吧。
咻。
绳子甩过来。
方怀温柔地碰了碰绳子的末端,犹豫了一瞬,马上握上去的手又收了回来。
“你……你拉不动的。”
黑暗里,方怀的眼睛亮晶晶的。好像有什么……像泉水也像星星的东西。
“拉得动!”
桑黎两脚抵住一块突出的墙壁,开始准备拉绳子。
她依然头晕,但是人类就是这样,生命如同燃起的巨大火云。哪怕是在强弩之末,当你想有力气,也许……就真的还有一点。
“抓住了么?抓紧,信我。”桑黎问他。
“谢谢。”
“我说抓住。你说什么?我没太听清。”
“我说别哭了桑黎。”
方怀平静地说:
“谢谢。”
“你废什么话啊!”
桑黎突然放开嗓音,掩盖住哭腔:
“抓着绳子啊!”
“好。”
方怀说,他费劲解下还没用的备用氧气,单手打了个结,绑在了绳子上:
“我抓了,你拉绳子吧。”
桑黎用力扯——
砰!
是备用氧气的外壁撞了墙体的声音。
“……方怀?”桑黎拿着,控制不住开始颤抖,“方怀,方怀!方怀——”
方怀笑了。
“你要好好的。”
他最后仔细听了听桑黎的声音,记在了心里。
然后他松开手。张开双臂。任凭自己坠落进黑暗里。他真的很累很累,他要撑不住了。
他也并不想,让她看见自己即将死去的样子。双腿以下都没了知觉,手掌逐渐冰冷而麻木。
跌落——他努力蜷起手指,颤抖着抽出腰间捕猎员独有的信号器,掰开最后一个信号烟花,隔着海水点燃那些金色的碎末。
半空中的他好像重新回到了刚来到监测站时的样子。那些四散洒落的金色碎片纷飞着向上,环绕着他,像阳光。
下一刻,那些光炽烈地燃烧出来,远处赶来的彭队敏锐地看见了这些火。
“去那边看看!”他厉声道。
方怀闭上眼睛。
他没有告诉她。他为什么会醒。
不是因为变速燃烧的时间沼泽放过了他。不是因为他即将被烧的只剩一具空壳。不是因为以他生命作为燃料的怪物不再征用他的眼睛。
是因为她,因为桑黎。
建筑倒塌的一瞬间。当时他满目灰绿色的火焰,怪物通过他的眼睛,他们同时看到桑黎从极高的爬梯上脱手坠落。
她最怕高。
他本能向前伸手,像无数次抗重力训练时,他接住桑黎那样。
但这次他离得太远了。
他接不住她。
时间疯狂旋转,转到他小心翼翼,无数次开口又噎了回去的时候;转到日夜奔涌,他悄悄给她披上衣服又不敢承认的时候;转到他搂着桑逢的肩膀,只敢蹭着机会去看她路过风雪遛鲸鱼的时候。
转到他不敢说,他爱她的时候。
这一生,当初……为什么选择来到这里呢?
恍惚间,和那些乱流一起,他又一次听到了风。
那一瞬间,巨大的悲伤和恐惧飓风一样蔓延向上,巨大的不知从何而来的力量填满了他自己,他拼命挣扎着找回自己的感官,拼命拼命向前——只是想接住她啊。
磅礴的时间烈火被人类巨大的渴望浇灭!
不敢说出口的澎湃爱意永远刻录那一瞬间——
方怀突然听到了自己的心跳。人类的心脏复位,彻底踢开庞大的时空虚影。
他爱她。
他醒了过来。在生命燃尽前的一刻。
他又在废墟之中找到了她,轻轻拍了她一下,让她不要睡过去。
还好。
他都完成了。
还好。
他不曾告诉她,他爱她。
捕猎员的动态视力更好,他从无数个交错的缝隙里,远远望见了熟悉的飞行器。
那是彭队吧。
还有还没来得及,说再见的你们吧。
但时间,已经燃尽了。
方怀觉得累,他闭上眼睛,刚才和桑黎说话,已经耗尽了所有的力气。重伤和时间的烈焰都在撕扯他成为碎片,太疼了……就像扭曲的时间曾迫使他自己把枪口调转时那样。
海水牵引着他下降。
很快就看不见了。
代表着方怀的微小绳结在大风中消融断裂。
只剩下他的名字。
名字的间隙漏下一束光。
“桑黎!”
“找到了!”
“小桑研究员——”
……
2095年,人类南极戒严。
世界时间不断进入倒计时。
极地时间监测站被大海吞噬,信号被阻断;远渡寒冰的太阳号分队再次失联,杳无音讯。
人们惊恐但同时庆幸,人类的时间并没有全部坍塌,只坍塌了一小块:南极。
为了最大程度控制局面,人类严格建立时间''''内环'''',封锁南极洲向外千余公里,建立应急时间通讯站。
所有生物撤离迁徙至相对稳定的时间''''外环''''。各类生物的基因信息被广泛采集,人类已经开始备份''''时间外环'''',以应对可能发生的灭绝。
极端天气骤起。狂风暴雨已经是家常便饭。
但这并不是最恐怖的事。
最恐怖的,是由于南极时间空洞的到来,而造成的时间引力倒转。莫比乌斯环一旦翻转,全部世界、整个时间链条都会崩乱。海底的世界会来到土地上,阳光洒过的泥土会永沉海底。
2095年。
研究员吴游、操作员霍橙、捕猎员桑逢被时间背面多头怪物鲸鱼追杀。他们抵达时间背面,循着一张船票,搅乱了【新年门】的盛宴。
龙鲸也机缘巧合,再次与他们相逢。
大海上,通讯骤然短暂接通,吴游三人意识到人间面临巨大的危险,庞大的怪物甚至可以崩碎正位时间,于是毅然回程,试图接住坠落的人间。
龙鲸并未阻止。
因为他看见了虎视眈眈赶来的百余头时间巨兽。比前方人间的暴雨更加凶险。
他并没有告诉吴游,而是悄悄护送他们回到通往时间荒原的入口。
但并不顺利。人类前往时间背面,是顺着风向下一个世界进程走,时间荒原指向【白天】,晴空里只有友善的毛毛鱼、和倒向的水滴与火。
可人类回程,却是要真正穿过暴风。时间荒原指向【夜晚】,狂暴的滚滚天雷追着三人一鲸劈了一路,把太阳号的避雷针劈得直接罢工。
''''时间''''二字成了巨大的困境。
“我们不知该去往哪里。”
老孟记录着。
“我们不知该去往哪里。”
吴游记录着。
我们泅渡于万丈时光。
化作海水,乘飓风而上。
越过皑皑白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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