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黎这次没有力气了。她突然想起她的哥哥。桑逢出生在下着大雪的冬天,她出生在三年后的春天。
那一年春天,妈妈养的花开出了新芽,小桑逢高兴地从院子里跑进来看她,喊着:
“我有妹妹啦!”
他们兄妹感情一直很好,后来一起来到了【极地时间监测站】。南极的暴风猛烈,但可以看见壮阔的极光。刚来这里时,桑逢总是偷偷溜出封闭训练场,来找他的妹妹。
那些纷落的日子里,桑黎总觉得——
她不会想念桑逢,因为抬头不见低头见。
他们也并不常常活在对方的对话框里。兄妹俩用不着深切的思念就能心意相通。
有些情感可以一直一直寄存,于每个黎明相逢。它们像风。
扶桑的树枝上,年年升起太阳。冬雪浸没,春日萌发。叶子向着太阳长。
“醒没?醒没?还睡!和你喂的大头鲸鱼一样能睡!”
金属针又扎了她一下。
桑黎的视线开始模糊。
她一般不会想念桑逢。
但今天,但此刻,在她清晰的听见时间被人类心脏收容的一刻。
她竟有些想念他。
作者有话说:
“别!睡!啦!”
桑逢大喊:
“还有空想这些呢!”
桑逢使劲一捏船长鱼:
船长鱼:“前方二百米直行,左转,上行30米,到达出口。”
作者端着小咖啡杯,嘬了一口。
第64章
突然伸出一只手, 掐住了桑黎的脚踝。
桑黎本来即将闭上的眼睛生生被掐醒。
桑黎:“……”
她低头。看见了方怀从缝隙中挣扎着伸出的脸——
“啊啊啊啊啊!”
桑黎猛蹬他,刚露出去头的方怀被生生又踹了回去。
“别……别,桑黎你……咳咳咳。”
方怀用力挡住这飞来之腿。暗想此女力气如此之大,这也不像要睡着了,亏他还担心她没了声响是要睡了过去。
她……她不能睡过去。
她哥哥还在等她。
建筑倒塌的那个瞬间,他正处于一种非常奇怪的状态。奇怪的呜咽的乱流不知怎的,不可抗拒地灌进了他的胸膛。
他看得见自己,但并不能控制自己。最初只是手脚变得麻木, 然后是五官, 再然后是全身。
他眼睁睁地感觉到有什么怪物把他自己整个捆住,像灯笼鱼额前的灯笼一样,绑着吊在了躯体的前面。他的意识就是最好的养料,一直引诱着躯体向前走。
他甚至看见他体内流淌的时间。那是无比绚烂的纹路, 从人的心脏迸发, 储存在各个关节里。人脑海中的记忆, 人被自然塑造的一切, 人的善恶和想法都是时间的一个个节点。
方怀还看到了风。
那些喷涌着的时间正平滑高速地路过这个世界,人顺着风的方向走,那绚烂的轨迹可以前行很远很远。
轨迹的名字叫''''生命''''。
就像延伸向前的极光。
作为一个捕猎员。他的武力值永远是最值得被锻造的部分,所以文化理论部分往往不需要那么优异,按照方怀的一贯想法,考核过了就行。
所以他其实不太理解监测站研究员口中,那神秘的''''搬运理论''''和还是雏形的''''绳结理论''''。
''''搬运理论''''倒是还好理解。有来自时间背面的怪物偷渡, 正在盗取人类时世界的【正位时间】。
他们因此建立防线。
但''''绳结理论''''他始终不明白。当然,监测站那么多的研究员都还没有搞明白,哪里轮得上捕猎员的全员普及。
直到——
现在。
不知名的怪物用奇异的方法扭曲着点燃了他,他的生命变速着燃烧,躯壳在一点一点缓慢地变成沼泽。
方怀知道,可方怀做不了什么。可能来自另一个世界进程的怪物,就是比人类更能感知和操控着无处不在的浩荡时间。
也消逝着他的生命。
但是生命的消逝也并非全是坏处。
奔涌了亿万年之久的人类命运,竟借由他的眼睛看到了时间运行的规律。时间并非触不可及,如他所见,人类就是最好的容器。
方怀第一次理解了,''''绳结理论''''的本质,原来是人类可以容纳时间:借由记忆编织一颗心,借由相信走出一段路,借由自己长成一棵树。
人活在树荫里,树荫便是光阴。
光阴四溅,变成流水,时间就有了具象。生物是看得见的、真正的时间的''''相'''',相中有天地河流,也驻守着人。
众生相我,我相众生。
那一瞬间,没有什么比窥见时间的理论更为震撼。
震撼的同时也疼。
人的躯壳承载不了时间变速扭曲带来的巨大后坐力。严苛训练的捕猎员也承受不了。
方怀模糊又清晰地知道,他的生命因为剧烈的燃烧而提前来到了尽头。没有跳转,没有突然变老。
只是他蓄不起力,更无法扑灭燃烧在他身上的、时间的大火。只是他突然亲眼看见,人间代表着自己的时间绳结一点点崩解,脆弱着溃散——
可能要离开了。
要消散了。
他只能眼睁睁的看见自己被什么不知名的东西驱动着,追着桑黎满楼跑。
不说桑黎是他一直信任的组员,不说他们曾经一起看过南极的雪和家乡的飞雁。不说他不受控地伤害她,而给自己带来的巨大痛苦和悲伤。
只说桑逢。
那是他的朋友,他的兄弟,永远在半空接着他的人。如果桑逢知道这一切,想来也会责怪他。
不过……可能也没什么机会责怪了。
砰!
最后一脚。
方怀被踹了出去,满嘴的血沫。
他话也说不完整,只能撑着余力,双臂勉强维持着吊在横梁上。横梁交错悬空,发出''''吱呀''''一声巨响。
好险。
要是悬不住,他可能就得和废弃的墙板一起,被湍急的水流彻底冲到鲸鱼的胃里去了。
缝隙里面很黑,外面也很黑。
方怀咬牙撑了半天,突然觉得,或许这么掉下去。让桑黎觉得自己还没醒,是她凭着自信勇敢聪明美貌和超强的反应能力——打败了大怪物,也挺好。
至少以后,她活下来以后,她不会有任何的负罪感。
至少以后,桑逢凯旋归来,只会叹息一声命运无常,而不会为知道——他曾短暂清醒过,而感到难过。
人类的难过也很璀璨。人类不知道,他们也是璀璨的时间生命。
最初始的时间生命。
方怀勾了勾嘴角,他在难过落回心脏的缝隙时,竟然感到了一丝高兴。
原来他还有一点时间。
原来他还可以恢复成自己,被人类的情感一点点填满。
原来人死之前可以想这么多。
“?”
桑黎被他吓了一下,反倒神魂归位,没有那么脱力了。
——好险。
——附身方怀的怪物差一点就咬到自己了。
——等一下?
——为什么要用''''咬''''这个字他明明也不是丧尸!
——好吧,出发前、半夜里再不看那么多的丧尸片了。
桑黎暗戳戳地向自己保证。
等等。
桑黎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不对呀,这么轻易就被踹回去了?”
桑黎也讨厌这空洞的海水里、彻骨的安静,于是自言自语着:
“去洞里看看?不行不行,他抓我一抓一个准。去洞里看看?不行不行也不知道那鬼玩意会不会感染。去洞里看看?别是被我凌空一脚踹懵了我还没见证这一幕。去洞里看看?嗯嗯,去洞里看看。”
一问一停,桑黎慢慢接近那个洞口。
最后一句结束。桑黎爬过去,把头伸进去,里面漆黑一片。
“嗯……不错。”
桑黎自言自语:
“坍塌导致了一个巨大的斜坡。这些悬臂不像是可以撑住人的样子,应该是被我踹下去了。”
前三秒钟,深渊恰如所料地无人回答。
第四秒钟,海水漂浮涌动,突然送来了一句话:
“你只把脑子伸进来做什么?一会儿进水了。”
方怀低哑的声音响起来,有一些不明显的回音。
“啊!啊!谁进水了!你怎么知道进水了!进水了你也要管!”
桑黎受到了巨大的惊吓,瞬间缩了回去,语无伦次。
过了两秒,她重新探头:
“呃……方怀?方……我是说,你好了?”
“嗯。”方怀似乎笑了,点点头:“你反应过来了?”
“反应过来了!那我刚才踹的是谁?是怪物还是……”
桑黎虽然有些缺氧,但瞬间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她一阵后怕。
但也同时伸手,抓向那虚无的黑色海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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