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 娴昭容给出了娘娘一个满意的答复。


    钟修仪被蒙在鼓里或许可怜吧,可这宫里的女子,谁不可怜呢?


    可怜旁人,不如可怜自己。


    钟修仪至少享受了旁人可望而不可及的二十多年的荣华富贵。


    ……


    今年的冬日来得格外迟,到了十二月,长安城竟是罕见地连一场雪都没下。


    直到中旬,才接连下了两场瓢泼大雨。


    行宫里,容承晔坐在榻上,眉眼冷峻,清隽矜贵。玄色绣金的长袍罩在身上,平添几分威仪。


    知微小心地觑了一眼,就赶忙低下头。


    别看陛下面上是这副生人勿近的样子,可实际上呢,手中却握着烤熟的栗子,慢条斯理地剥着。


    “陛下,娘娘吩咐膳房备下的汤羹已经送来了。”


    容承晔习以为常地“嗯”了声:“先温着,等皇贵妃醒来。”


    知微不敢有异议,应了声便悄声退出内殿。


    娘娘月份渐渐大了,前日又被太医诊出怀了双胎,身份愈发金贵,陛下本就宠爱娘娘,太后也不遑多让,夸张到每日都派人来过问娘娘的情况。


    婧妃娘娘也不放心,嘴上虽不说,行动却不少,来看望娘娘的次数只多不少。


    许是如此,娘娘的脾气也变大了。


    这不,午膳时陛下不知怎的说错了话,惹到了娘娘,被娘娘赶出了寝殿。


    眼下娘娘正在午憩,陛下不仅没走,还留在了这里,守着娘娘醒来。


    这一觉,仙秾睡得有些久,醒来时,嗓子不免有些发干。


    还未出声唤人,有人动作更快一步捧着温水递过来,伺候着她饮下。


    容承晔甫一靠近,仙秾便认出了,但想着午膳时发生的事,她并没有给他好脸色,被容承晔扶着下了床榻后,她轻哼了一声:“陛下怎么在这?”


    容承晔环着她的腰身,眼底带着笑:“自是给阿秾赔罪,方才剥了些栗子,阿秾可要尝尝?”


    “陛下亲手剥的?”


    “既是赔罪,当有诚意才是。”


    仙秾没搭腔。


    其实也不是容承晔的错。不过是用膳时,她想突发奇想要吃冰镇葡萄,他没允罢了。


    如今是冬日,即便她没有孕在身,也不能吃冰的东西。


    仙秾也知道这样有些无理取闹,但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这一觉睡醒,吃了容承晔亲手剥的栗子,被他伺候得舒坦了,这事本便该轻飘飘地揭过去了。


    可太后却不知从哪儿听到了消息,以为容承晔真惹恼了她,将他叫过去,当着仙秾的面,好生一顿训斥,话里话外都是让容承晔让着她。


    容承晔又不好说出真相,只好捏着鼻子任凭太后责骂。


    仙秾惭愧地别过脸,转头却毫无负担地接受了太后的嘘寒问暖。


    婧妃对容承晔恼了她的事也深信不疑,私下里不知对着仙秾说了多少容承晔小时候的糗事,逗她高兴。


    仙秾不嫌弃她说话慢,认真地听着,边听边笑,还时不时点评附和几句。


    婧妃深受鼓舞,说得愈发卖力了。也不知是不是仙秾的错觉,婧妃说出口的话,好像越来越长了,说话的速度,也变得越来越快了……


    然后,容承晔便发觉,仙秾看他的眼神掺杂了许多他看不懂的情绪。


    偏偏年底忙得不可开交,他想问都没机会。


    好不容易过完了除夕,他才被仙秾允许近身。


    女子懒洋洋地窝在他怀里,明知故问:“陛下可是有话对妾身说?”


    容承晔摩挲着她的手背,语气里带着几分迟疑:“阿秾是不是厌烦朕了?”


    仙秾不知他是怎么得出的这个结论,稍加思索,才反问:“陛下这话又是从何说起呢?”


    “日日看着朕,阿秾是不是觉得腻味了?”


    真是胡搅蛮缠。


    仙秾懒得搭理。


    见她不说话,容承晔又自怨自艾:“果然是嫌弃朕了……否则,方才在宴会上,阿秾的眼睛又怎么会盯着那弹琴的伶人瞧了许久?”


    仙秾一噎,理不直气也壮:“妾身只是喜欢听曲儿罢了,陛下可别污了妾身清白。”


    眼珠子转了转,她忽笑道:“不过,那伶人长得确实好看,陛下,妾身听说,孕期多见见相貌不俗的人,生下来的孩子也会好看,不如——”


    “想都别想!”


    容承晔气急败坏地打断她:“阿秾看着朕一人就够了,朕才是你腹中皇儿的父皇。”


    他舍不得怪仙秾,毕竟她在孕中,情绪多变,要怪,只能去怪那些小有姿色的伶人了。


    哄了仙秾好久,才让她歇了看别的男人的心思后的容承晔转头就沉下脸,咬牙切齿地吩咐林茂才:“没有朕的允许,日后不准有伶人出现在皇贵妃面前,尤其是男子!”


    林茂才不明所以,却也没敢多问,生怕触犯了他的眉头:“是,陛下。”


    没几日,仙秾就从知微那儿听说了容承晔将伶人打发出宫的事儿。


    她哑然失笑。


    至于么……


    她也没多生气,但想了想,还是借着此事的由头,故意冷了容承晔好几日。


    看他屈尊降贵,在自己面前伏低做小,还任予任求后,仙秾装作不耐烦,勉强“原谅”了他。


    容承晔并不知情,见她愿意给他笑脸,也暗暗松了口气。


    女子多思多虑,对身子不好。


    她喜欢他这样哄,那他便哄到她高兴为止。


    仙秾在行宫的日子过得极为顺心。


    她心情好了,容承晔高兴,太后也高兴,其乐融融的气氛,一直持续到二月份。


    空气中的寒意渐渐褪去,初春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入室内,暖风也氤氲着花香袭来。


    仙秾支颐望着神色认真地容承晔。


    眼下,他正在为自己染指甲,动作不算熟练,但胜在稳当,他有这个心,仙秾也就任由他折腾去了。


    殿内静谧,岁月静好。


    右手刚染完,林茂才忽然神色凝重地踏入殿内,跪到了地上:“陛下,宫中传来消息:太妃于两个时辰前病逝了。”


    仙秾原本漫不经心的神色猛然一敛,下意识地去看容承晔的反应。


    容承晔没抬眼,淡声道:“知道了,让礼部去安排吧。”


    顿了顿,他又睁眼说瞎话:“太妃平日素来节俭,葬礼不必铺张浪费,按照规矩削减三成罢。”


    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林茂才连忙应声安排下去。


    仙秾歪了歪头,状似不经意地问:“依照规矩,妾身是不是该回宫里为太妃上香哭灵?”


    容承晔淡淡看她一眼,将她的左手握在手中,方道:“只是一个太妃,还没资格让阿秾哭灵。”


    仙秾莞尔,并不掩饰地笑出了声:“都听陛下的。”


    容承晔也勾了勾唇。


    等十指如粽子般被裹起来后,仙秾已经睡熟了。


    容承晔将她抱到拔步床上,掖了掖被子,又在床榻边静坐了一会儿,这才走出了寝殿,往太后宫中而去。


    太妃病逝的消息已经传开,太后自然也知道了。


    看到他来,太后怔了怔,开口却是问:“皇贵妃歇下了?”


    容承晔点了点头,坐到了案几的另一侧,开口道出了自己的打算。


    太后从前自觉亏欠钟氏,对她处处忍让,谁知钟氏变本加厉,对容承晔下药不说,还差点害死了仙秾。


    每每想到这些事,她就懊悔至极,怨自己没能尽到太后的职责,放任钟氏在宫中作威作福,还以孝道压制帝王。


    因此听了容承晔对于钟氏身后事的安排,她没有任何异议,只是难免有些感慨:“其实最初,她也不是这般模样。”


    说着,她嗓子不由地有些发闷:“她只是怨恨老身将你从她身边夺了去……”


    容承晔冷声打断她:“可若非母后,她也不会成为太妃,在宫中颐养天年。”


    太妃到底是舍不得他这个儿子,还是舍不得荣华权势,他比谁都清楚。


    母后从不隐瞒他的身世,幼时也总让他与生母亲近。


    可有些事,他没有告诉过任何人:每次与钟氏在一起独处时,钟氏总会在他面前说些不堪入耳的话。他年纪小,却不是傻子,能听出话里的好坏,也能辨别人心善恶。


    钟氏总说是母后是故意抢走了他,好稳固自己的皇后地位,可她从不说自己因此得到了多少利益,钟家又得到了多少利益。


    被夺走了亲生骨肉,的确可怜,可前提是,她有拒绝的权力。


    容承晔从父皇口中得知过一件事:母后不是不能生,只是身子骨弱,不宜生产。


    有了他之后,就让太医开了药,彻底断了做母亲的可能,一心养育他。


    他要是听信了钟氏的话,怨恨上母后,那真就是养不熟的白眼狼了。


    “儿子的母亲,自始至终只有您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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