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妃的注意力却不在她身上, 浑浊的目光落在了青骊怀中的襁褓上,她一时有些激动:“将三皇子抱来,给哀家瞧瞧。”


    三皇子出生至今,她还没见过一面,心心念念了许久的流淌着钟家血脉的皇子近在咫尺,太妃怏怏的情绪一扫而空, 也顾不上浑身的不适,伸手就要将三皇子抱过来。


    却意外地落了个空。


    青骊上前,将襁褓中的皇子往她眼前递了一下,便很快搂了回去,语气不算恭敬:“太妃尚在病中,可莫要过了病气给咱们的三皇子。”


    太妃登时一恼,扬起声:“放肆!哀家可是他的亲祖母!”


    青骊没有理会她,又退后了好几步。


    燕时清蹙了蹙眉,缓步走到榻前,静静立在她的面前,挡住她的视线,语气平淡:“太妃方才吓着晏儿了。”


    太妃不快地瞪她一眼,还未开口,便见燕时清微微俯身,目光不紧不慢地描摹起她的面容,语速缓慢:“太妃为了巩固自己和钟家的地位荣华,算计了大半辈子,到头来,却是这样的下场,真是叫本宫可怜。”


    太妃微微怔住,听的一头雾水:“你在说什么?”


    燕时清低头看着她,没有言语。


    太妃已经有很多年没有被人这般俯视过,她下意识地要开口训斥:“娴昭容!”


    “在呢,太妃不必大喊大叫,免得失了仪态,”燕时清平静地挨着床榻边沿坐了下来,“太妃待在宫里,恐怕不知道,如今钟家已经分崩离析,各支自立宗祠,与嫡系一脉脱离了关系。”


    她叹气,语气里似乎带着几分惋惜:“太妃机关算尽,终究是一场空了。”


    太妃如遭雷劈,脸上的血色骤然褪尽,她愣在那里,呆呆地看着她。


    “太妃怎么这副模样,莫非是觉得陛下冤枉了钟家?”燕时清轻笑一声,“您纵容着钟家,让钟家人仗势欺人,这么多年来,可是生出了不少祸端呢,如今好了,犯事的人都清理干净了。”


    太妃浑身发抖,眼眶倏地一红,颤声骂她:“你也是钟家人,你怎能……”


    燕时清微微歪头,诧异了一瞬,才绽开一抹笑:“瞧我这脑子,竟忘了告诉太妃——我不是什么钟家人,我姓燕,自小被父亲和母亲收养,才改了钟姓。”


    她面上的笑意微凉,“邺州燕家,太妃可还有印象?”


    太妃立即面露惊恐,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她:“你说什么?燕家?你……”


    她捂住急促跳动的胸口,目光转向不哭不闹的三皇子,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那他……”


    燕时清含笑望着她,一字一句:“晏儿身上流着的,当然是我燕家血脉。”


    太妃瞳孔骤缩,眩晕感蓦然袭来。


    她抬手试图抓住燕时清,也抓了个空。


    燕时清利落地站起身,没叫她碰到半分衣袖,居高临下对着她:“本宫能走到今日,并生下晏儿,也多亏了太妃往日的照拂,所以,太妃大可放心,宫里往后绝不会有钟家血脉,本宫向你保证。”


    太妃伏在榻上,几乎昏死过去,她呆滞地看着燕时清,双目通红,却无力说出一个字。


    当初她的父兄忌惮邺州燕家清名,便想了法子将人除之而后快。挡路之石,哪里配让她看一眼?早知如此,她就该去母留子。


    思及此,太妃眼神里透着一股狠绝。


    燕时清看得出她在想什么:“本宫若是没了,陛下也不会将晏儿交给钟修仪抚养,更不会让晏儿继承皇位。”


    她饶有兴致地问:“太妃难道没想过先帝当初为何要给陛下更改玉牒,让他记在皇后名下吗?”


    太妃动了动唇。


    为什么?不就是因为孟氏膝下无子,坐不稳皇后之位,而先帝偏宠于她吗?


    燕时清笑了一下:“陛下不是长子,与陛下年纪相仿的皇子也并非没有,那先帝为何偏偏选了太妃您生下的孩子呢?”


    她“唔”了声,稍加思索:“约莫是因为太妃是长安高门钟家之女吧,亦或是,先帝希望有着钟家血脉的陛下上位后亲手根除钟家吧。”


    太妃咽了咽喉咙,如坠冰窖。


    ……


    燕时清没再理会太妃,不疾不徐地走出颐安宫。


    她等了这一天等了很多年。


    她本以为自己会歇斯底里地质问太妃为何要对燕家痛下杀手,以为告诉了太妃真相,她会觉得痛快不已,可当真正说出来后,她只觉得松了口气,心里也平静得很。


    她有些难耐地牵了牵唇,想笑,却有点笑不出来。


    有了晏儿后,她的心都变得柔软了,连对钟家的恨意都弱了许多。


    钟家和太妃得到了应有的惩罚,下一个,该是还燕家一个清白了。


    燕时清闭了闭眼,乘着步辇到了勤政殿。


    这会儿容承晔正在同仙秾用午后的茶点。


    听闻燕时清求见,仙秾眉头微动,看向容承晔,主动道:“娴昭容想必是有要事找陛下,妾身正好也乏了,便去殿内歇一歇吧。”


    容承晔轻颔首,扶着她从榻上站起来,亲自将她送到了寝殿内安置下来,又叮嘱宫女照顾好她,这才重回正殿。


    知微掖了掖薄薄的毯子,小声道:“娘娘不想听一听娴昭容会与陛下说什么吗?”


    “她带着三皇子从颐安宫出来,来找陛下,自是为了三皇子的事。”仙秾淡淡道。


    到了这时候,燕时清需要将自己的身份对容承晔如实相告,再瞒下去,真是欺君之罪了。


    至于燕时清如何与容承晔交谈的,达成了什么结果,仙秾并不曾过问。


    只是几日后,朝中有位监察御史上奏,告钟氏行诬告之事,构陷忠良,要求重审燕家一案。


    帝王颔首应允,将重审之事交由大理寺和长安知府后,又派钦差大臣巡查邺州、青州等地。


    官员奉命奔走之时,各地呈现风雨欲来之兆,长安城属于皇城,压抑的气氛更不必多说,颇是令人感到窒息。


    不过这些却影响不到仙秾。


    这是先帝时期的旧案,要查个究竟势必花费很长时间。邺州虫灾解决后,容承晔终于得了空闲,耳边的蝉鸣声早已断绝,放眼一看,满园的菊花正迎风徐徐绽放。


    已至深秋时节,御花园里的花大多凋谢,只有菊花方得一赏。


    柳贵嫔和罗贵人相约来到御花园,才见了礼,便迎面而来一行捧着花盆的宫人。


    柳贵嫔瞟了一眼,被万菊丛中一抹冷绿吸引了目光。


    通体翠绿,若一块和田青玉,形似牡丹,清雅脱俗,是绿牡丹无疑。


    她眼前一亮,待这行人走近,向她行礼,便不由地笑问:“可是司苑司新培育的菊花?这盆可否送到衍庆宫来?”


    通常情况下,主子开了口,宫人们也就应了,哪知为首之人听了却是一笑,恭敬道:“回贵嫔,这是陛下特意吩咐司苑司给皇贵妃娘娘培育的。”


    这不,菊花刚舒展花苞,她们就赶紧给承禧宫送去。


    “贵嫔若是也喜欢,微臣这便着人去司苑司挑几盆盛开的菊花也给娘娘送去。”


    柳贵嫔笑意微僵,觉得这个“也”字十分刺耳。


    当着众人的面,她不曾表露出来,而是善解人意道:“既是给皇贵妃娘娘的,那我自是不好夺人所爱,就有劳司苑了。”


    司苑躬了躬身,带着一群人从她们眼前离开。


    罗贵人看柳贵嫔一眼,见她的视线盯着那菊花,不由地小声抱怨了一句:“真是什么好东西都紧着承禧宫。”


    柳贵嫔回了神思,冲她莞尔一笑:“皇贵妃正得圣宠,又有孕在身,难免金贵些,哪里是咱们这些人能比得上的?”


    罗贵人哼了哼声,算是认同。


    有了这一遭,柳贵嫔对赏花的兴致全无,绕着太液池走了几步,她忽然不经意间问起:“罗妹妹身子可好些了,不知上次怎么得罪了修仪娘娘,竟让修仪娘娘传了行杖来?”


    说起这事儿,罗贵人心里的火就蹭蹭往上冒:“妾身哪知道何时得罪了钟修仪,怕就是钟家失势,她在宫里没了倚仗,火气没处发,故意折辱妾身呢!”


    “竟是如此……”柳贵嫔若有所思。


    罗贵人甩了甩袖子,继续忿忿不平:“从前我也没得罪过她,真是欺人太甚!”


    承禧宫


    日光稀稀拉拉的落在院子里,映出几分斑驳。


    仙秾刚睡醒,头脑还有些昏沉,喝完了一碗酸梅汤后,心里才舒爽了。


    以前她不喜欢酸的口味,对辣的也无感,可怀了身孕后,她什么口味都能试一试了。


    擦拭完嘴角,她侧脸瞧了眼庭院中的热闹。


    知秋正轻声指挥着司苑司的人将花盆错落有致地摆放好。


    想到方才知微的禀告,仙秾将帕子收好,慢条斯理地问:“陶太医那儿都准备好了么?”


    知微将桌上空碗递给旁边的宫女,又接过她用过的帕子,带着笑意回话:“娘娘放心,一切都妥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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