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妃也早已开始带着皇长子描红识字。


    听闻容承晔此言,她先是一怔,继而婉声:“妾身担心昱儿现在年岁还小,先学学规矩也就是了。”


    她觑着容承晔的神色,“只是,昱儿若是一人学习规矩,妾身担心他觉得孤单,若是有年龄相仿的孩子陪着一起玩闹,说说话,或许会更让人放心些。”


    容承晔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他抬眸看了眼正好奇地注视着他的大皇子,温声应下:“爱妃放心,朕回头就挑几个年纪相当的孩子入宫,陪着昱儿解闷。”


    “是,妾身替昱儿多谢陛下。”庆妃福身谢恩。


    她攥了攥手指,心思微动,轻声开口:“说来贵妃娘娘这段时日以来也十分照拂昱儿,还亲自吩咐了御膳房每日炖汤给昱儿送来补身子。”


    容承晔的目光在庆妃和大皇子身上一荡,语气再寻常不过:“贵妃年纪虽轻,却心善仁厚,行事妥帖,身为后宫表率,统摄后宫,自是视照料皇嗣为分内之责,这是贵妃的一片心意,爱妃安心收下便是。”


    一句“贵妃的一片心意,爱妃安心收下便是”,如雪花般轻飘飘地落下来,却带着明晃晃的维护之意,听得人的心止不住一颤。


    庆妃只觉得喉间微微发涩。


    陛下这是让她不要拂了贵妃的面子。


    贵妃给昱儿赐汤,只是一片好心。


    可陛下当真看不出来贵妃是故意为之吗?


    不是。


    但他还是选择站在了贵妃的那一边。


    即便,昱儿是他的长子,即便,贵妃视皇嗣为筹码——陛下都不忍责怪贵妃半分。


    陛下的性子,庆妃不可谓不了解,正因为如此,她才觉得恍然。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陛下的心竟偏得那样明显了。


    明显到,她怎么也忽视不了。


    承禧宫


    仙秾如常地在书房内看书。


    知晓容承晔去了翠微宫,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看了一会儿,忽然有人推门而入,她不意外地缓缓起身,瞧见了熟悉的俊朗面容,唇角漾开一抹笑:“陛下来了。”


    容承晔伸手,叫她莫要走近:“朕先驱驱寒。”


    仙秾乖乖地应了声,在几步之外看着他脱下鹤氅,走到炭炉边开始烤火。


    “朕方才去了翠微宫。”


    仙秾正在替他斟一盏热茶,闻言动作稍顿,语气如常:“今日是大皇子的生辰,陛下是该去看看的。”


    容承晔瞧她一眼,状似不经意地道:“阿秾对大皇子的一片好心,朕已经听庆妃说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4章


    炭火噼啪一声轻响, 容承晔的话落下,空气也好像停滞了流动。


    仙秾眸色微闪,将热茶递给容承晔时, 有意见地与他的四目相对。


    她没有惊惶,只是诧异地看向容承晔, 后者的眸中却含着些许的笑意, 手腕轻抬, 接过她递来的茶盏。


    “庆妃若是不喜欢, 同妾身知会一声就是了, 妾身便吩咐御膳房停了给大皇子的补汤。”


    容承晔静静望着她,“阿秾是好心, 朕已经同庆妃解释过了。”


    他伸手握住仙秾的手腕, 力道轻而郑重:“朕说与你听,没有旁的意思,你是替朕打理后宫,替朕照拂皇嗣, 朕自是明白你的心意,至于旁人的话, 不过如风过耳。”


    容承晔的目光直直望进女子的眼底, 不闪不避:“朕既然知你,便会信你。”


    知你, 信你。


    仙秾眸中波澜乍起,心底也掠过一丝几不可察地暖意。


    她垂下眼,声音放轻:“有了陛下这句话,往后,旁人所言,于妾身而言便无关紧要了。陛下信妾身, 足矣。”


    容承晔低笑一声,俯身将她揽入怀中。


    “阿秾本也该如此想。”


    “让自己高兴就好,何须在乎旁人的闲话?”


    他的声音轻轻柔柔、一字一句地落入仙秾的耳畔,带着莫名的缱绻意味。


    仙秾从他的怀中仰起头,稳住他的唇瓣。


    带着几分急切和欢喜。


    “嗯。”


    即便这个手段并不光明,让她问心有愧,但这已经是让庆妃付出的最低代价了。


    担惊受怕了一些时日罢了,又没叫她和大皇子真的受伤。


    庆妃并不曾对她造成过实质性的伤害,看在大皇子的份上,她暂且不会对庆妃如何。


    只是这宫权,她必须牢牢攥在手中。


    这番试探下来,容承晔是默许她争权的,那么庆妃岂会看不出来?


    仙秾固然能有其他法子让庆妃放手,但她更想要庆妃心甘情愿地主动放手。


    即使这份所谓的心甘情愿是庆妃出于妥协和被逼无奈,并非真的。可让她做出改变的人,是容承晔,而非是她。


    知晓容承晔的态度后,庆妃就是装,也要装出心甘情愿的样子来。


    哀莫大于心死。


    仙秾要的,就是庆妃彻骨的心寒和失望。


    翠微宫


    圣驾已经离开了有一会儿,但庆妃还是保持着站立的姿势,一动也不动地候在廊下。


    方才的一幕幕,一字一句都在她的脑海里翻涌。


    寒意扑面而来,却远不及心寒。


    她知道,在这一场博弈中,是她输了。


    可让她输了的不是贵妃,也不是陛下,而是陛下的心。


    陛下将他的心,偏向了贵妃。


    这是不论换成谁来,都赢不了的局面。


    想到这里,庆妃霎时间像是被抽干了力气,往后踉跄了好几步,被银扇扶住,才勉强站稳,没有倒下去。


    不知怎的,她忽然想笑。


    “陛下啊,陛下……”


    她低声呢喃,声音浸了几许嘶哑和悲凉。


    可笑啊!


    真是何其可笑!


    这样的信任和维护,已经不止是简单的宠爱,也不是权衡过后的偏袒了吧。


    陛下是真的对贵妃动了情。


    因为动了情,才会有那么多的下意识行为。


    心里本能地去信任贵妃,维护贵妃。


    看着忽然歇斯底里地笑出声,后又悄无声息落泪的娘娘,银扇也不由地跟着心头一颤:“娘娘……”


    庆妃缓缓垂下头,想要掩住脸上的神情。


    可眼泪却不受控地夺眶而出,砸碎在青砖上。


    而后逐渐没入雪中,不留痕迹。


    恍惚间,她好像看到了帝王的背影。


    与她渐行渐远。


    明知她就在身后,却始终没有回头。


    ***


    大皇子的生辰宴会办得比三皇子的满月宴更为隆重,宴会全权都是贵妃负责的不说,宫宴之上,众目睽睽之下,贵妃还对庆妃笑脸相迎,给大皇子送了厚重的生辰礼。


    一众嫔妃险些以为这是贵妃在向庆妃低头,对庆妃示好了。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她们便见庆妃起身来到殿中,敛衽屈膝,向陛下道:“陛下,大皇子年岁渐长,妾身想着亲自启蒙教导,近来身子又有些不济,太医也叮嘱妾身不宜劳心费神。”


    殿内一时间静得只有呼吸声交错。


    庆妃飞快地瞥了眼上位的贵妃,又迅速低下眼帘,语气轻缓道:“妾身恐怕无力也无心再打理后宫琐事,还请陛下收回……妾身的协理后宫之权。”


    她拼命地攥紧指尖,才勉强稳住声线没有颤抖,泄出几分涩意。


    几乎是庆妃一开口,仙秾的目光就锁定了她。


    在明亮辉煌的大殿里,庆妃姿态从容地站在那儿,任由众人打量。


    她好似没有一点不甘心和对宫权的留恋——如果忽视她绷直的身形的话。


    容承晔显得很惊讶,似乎不明白庆妃为何会说出这样的话,半晌,他才反应过来似的,问了一遍:“爱妃当真这样想?”


    听着这近乎淡漠的话语,庆妃的心口猛地一缩,连呼吸也跟着一滞。


    这明明是他想要的结果,明明她已经接受了,为什么,为什么还要再问她一遍?


    是怕旁人觉得她不是情愿的吗?还是让她向贵妃保证什么呢?


    那点仅存的体面,陛下都不想给她吗?


    她深深屈膝行礼:“是,妾身无能,还请陛下体谅。”


    容承晔轻颔首,“嗯”了声,轻描淡写般应下:“爱妃既然分身乏术,那今后便安心照顾昱儿吧。”


    他顿了顿,语气稍缓:“后宫之事,全权交给贵妃处理。”


    仙秾适时地起身谢恩:“是,妾身多谢陛下信任。”


    众人看得心惊胆寒,堪堪回过神来,万万没想到这还不够,帝王的目光忽然扫了她们一眼,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贵妃统摄后宫事宜,依照规矩,自明日起,各宫嫔妃皆需每日前往承禧宫请安。”


    一语毕,满室皆惊。


    就连仙秾,也讶异地望向容承晔。


    这件事,他并未提前与她通过气。


    从前定妃管理后宫时,容承晔可没让后宫嫔妃去长华宫给定妃进行晨省,就连太妃那儿,也只是一个月两次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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