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怕不是听错了吧?


    她抬头,贵妃的目光正淡淡地落在她的身上,连半分情绪都无,贵妃的唇角微勾,不疾不徐地张口,字字都带着凉薄:“承禧宫的宫女空缺,会由掖庭局那边送人来补齐,就不劳烦周司记为本宫操心了。”


    周司记心头一阵茫然。


    她纵有千般不解,也只能压在心底。


    毕竟,仙秾没有为她解答的义务。


    迎面的风一吹,周司记无端地打了个寒颤,后背霎时间沁出一层冷汗,粘腻地贴在衣料上。


    这时候,她才惊觉连自己的指尖都在发着颤。


    她是借着陛下给贵妃立威的由头,赶紧过来向贵妃赔罪示好,好将之前的事轻轻揭过,一笔勾销。


    可贵妃竟然宁愿去掖庭局选宫女,都不接受尚宫局的宫女。


    周司记站在原地,脸色烧得慌,难堪和惶恐一股脑涌上来,让她手脚都有些发虚。


    摸不透贵妃心思的不止有她,还有与她一道而来的宫女们。


    她们满心欢喜地来到承禧宫,甚至还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就被毫无缘由地赶了出来。


    “司记大人,贵妃娘娘没看上我们吗?”领头的小宫女见她久久不语,在众人的推搡下,忍不住出声询问。


    为了能来贵妃宫里当差,她们差点抢破了脑袋。


    主子们之间的争斗,与她们无关,她们只知道,如今贵妃是后宫第一人,还圣眷正浓,若能进入承禧宫伺候,她们便能高人一等。


    至于其他的,与她们有什么干系呢?


    周司记的不言语,让场面一时间冷寂下来。


    宫女们虽然垂着头,默不作声,但心里不免埋怨起周司记来。


    她们都知道今日这一程为何而来:


    若非周司记怠慢了贵妃娘娘,贵妃娘娘怎么可能一丝情面都不留,将她们所有人尽数退了回来?


    想到这里,她们既惊又慌。


    贵妃娘娘是陛下许了统摄后宫之人,尚局的人事调配本该由她来定夺,如今周司记却得罪了贵妃娘娘,逼得贵妃娘娘去掖庭局选宫女补齐空缺。


    这事看着无足轻重,却是在明晃晃地打尚宫局的脸面。


    各宫的宫人的名册、调度和分配,本都要经由尚宫局报备。一旦贵妃开了先例,往后,尚宫局的权力将大大削减。相对应的,掖庭局的地位则会被提高。


    尚宫局掌宫人调度,掖庭局统辖宫人杂役,二局有明显的职责区分。往常,都是掖庭局将人送进尚宫局学习规矩,再由尚宫局甄选并指派。而今,仙秾便是要越过尚宫局,直接差遣掖庭局的宫人。


    简单来说,就是断了尚宫局的调度权,也断了尚宫局与掖庭局的联系。


    掖庭局的掌事但凡聪明点,便会知道她这一举动,对他们来说有利无弊。


    果不其然,得了仙秾的命令后,掖庭令在一个时辰内就选好了数名宫女,亲自带来了承禧宫。


    尚宫局得罪了贵妃娘娘已成定局,既然如此,他们何不顺势攀附上贵妃娘娘,让贵妃娘娘倚重他们?


    抱紧了贵妃娘娘这棵大树,掖庭局以后就不必看尚宫局的脸色了。


    掖庭令捧着名册,躬身站在院子里,语气不卑不亢:“这是下官挑选的宫女名册,还请贵妃娘娘过目。”


    掖庭令是一位相貌周正、约莫三十岁的宦官,穿着一身素色的内侍官服,身形清瘦挺拔,目光沉静,看人时,脸上又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恭顺。


    “娘娘但有吩咐,掖庭局上下万死不辞。”


    对于他的识趣,仙秾心中还算满意,面上却不显露:“掖庭令有心了。”


    她象征性地翻开册子看了几眼,选定了几个宫女。


    “六局一向各司其职,本宫本不愿插手其中,只是尚局近来多生事端,为了各宫的和睦安宁,往后宫人的甄选和调遣之事,还是交由掖庭局负责吧。”


    掖庭令心头一震,赶忙领命谢恩:“多谢贵妃娘娘,下官定当尽心尽责,不辜负娘娘的一番信任。”


    仙秾轻“嗯”了声,垂眸掩去眸中的情绪。


    尚宫局既然不能为她所用,那她就换一个更好用的,更听话的。


    不过半日,仙秾的这个举动就悄无声息地传遍了后宫。


    一时间,宫中上下议论纷纷,不少人都在观望着帝王的反应。


    尚宫局设立至今,一直都是六尚局之首,却如此轻易被贵妃夺了权,根本就是在罔顾规矩法度!陛下当真要任由贵妃这般折腾吗?


    勤政殿内


    程观特意挑了议论政事结束后,朝臣们还不曾离开的时候来禀告了这件事。


    容承晔抿了一口茶,语气平静:“贵妃要整顿后宫,怎么做,都由着她,朕相信贵妃自有分寸。”


    他状似不经意地瞟了眼殿中的其他人,沉声道:“尚局结党弄权,阳奉阴违,也是该好好惩治了。贵妃年轻,行事磊落,到底手段温和,传朕旨意——”


    “周司记以下犯上,行事失度,即日起革去司记一职,杖二十,发配掖庭局。”


    “贵妃奉旨统摄后宫,贵妃之意,便是朕之意。若再有对贵妃不敬者,不必上奏,贵妃直接处置!”


    话音一落,满殿寂静。


    几位朝臣面面相觑,皆是暗自心惊。


    他们知道,陛下也是在旁敲侧击地告诉他们一件事:他就是要护着贵妃,谁要是说贵妃的不是,就是忤逆圣意。


    陛下对这位俪贵妃,远比他们想的还要看重和信任。


    不满归不满,此时却无一人敢上前进谏。


    毕竟,太妃和钟家是什么下场,近在眼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1章


    帝王对俪贵妃的维护之语在有心人的散播下, 悄无声息地传进了前朝后宫所有关注者的耳中。


    一时间,各宫都安分下来。


    谁都看得明白,如今贵妃统摄后宫, 又有陛下撑腰,无人能撼动她分毫。


    但凡有异心的, 尚宫局和周司记的下场就是前车之鉴。


    周司记被革去了职位, 杖了二十板子后, 就被充入了掖庭局, 成了她从前最看不起的低等宫女。


    容承晔插手后宫之事, 果决地处置了周司记,其实对仙秾来说不算太意外, 她知道, 从今往后,除非帝王对她的恩宠不再,否则,宫里不会再有人明着给她难堪了。


    翠微宫


    庆妃面无表情地碾碎了手中的花瓣。


    许久, 她望着镜中人的容颜,不知是自言自语, 还是在对谁说:“盛极必衰, 宠极必疑。”


    今日陛下给俪贵妃多少体面,来日俪贵妃便要承担多少风险。


    得宠时, 满宫敬畏;一旦失宠,她就会成为众矢之的,亦或是,死无葬身之地。


    帝王的宠爱与信任,又能在她一人身上停留多久呢?


    三个月、半年、一年亦或是两三年?


    不论多久,她都等得起。


    花无百日红。


    况且, 再过不到两年,又有更年轻更鲜活的面孔进入后宫。一代新人换旧人,贵妃总不能一直风光得意下去。


    仙秾自知容承晔给她底气不是叫她恃宠而骄,因此,她借势整顿起了六局,规矩与惩戒都梳理分明,一面笼络人心,一面不动声色地将权柄牢牢握在手中。


    在这期间,浣衣局掌事姑姑姚筝因病亡故的事就更加惹人注目了。


    消息散开,后宫中本就紧绷的气氛不由地又沉了几分。


    姚筝为太妃一党,而太妃曾想要了贵妃的命,这事儿不是什么秘密。因此很难说,姚筝的亡故没有贵妃的手笔。


    仙秾任由谣言喧嚣了半日,才出面澄清:姚筝曾奉命谋害过浣衣局宫女,她怕事情败露,牵连亲族,故舍命请罪。


    尽管仙秾拿出了姚筝的认罪书,但不少人还是保持怀疑的态度,依旧认为贵妃是在清算从前得罪过她的人。


    尤其是,在姚筝死后没多久,浣衣局又有一名宫女不慎溺亡。


    承禧宫


    听到素裹的名字后,仙秾描眉的手指微微一顿。


    殿内安静了一瞬,她才淡淡道:“知道了。”


    语气平静得像是早有预料。


    “让掖庭局那边给她好生安葬了吧,再给她家里人送些银子。”


    知秋应声退下,将贵妃的命令传下去。


    善兰觑了眼镜中人的面容,低声道:“娘娘,可要奴婢派人去查查是谁害了素裹?”


    仙秾放下螺子黛,抬眸望向镜中妆容精致的自己,唇角轻勾:“自是要查的,总不能让本宫白白背了这桩人命案子。”


    她只是要了姚筝的命,素裹还罪不至死。偏偏有人想浑水摸鱼,想将这个罪名加到她身上,损坏她的名声,她可不依。


    得了应允,当日晚间,善兰就带回了线索:“素裹身故前两日去了尚局领月银,与听烟碰了面,两人交谈了一刻钟左右才分开。奴婢还查到,听烟与翠微宫的银扇私下有所接触和往来。素裹溺亡那天,是浣衣局宫女的休沐日,没人知道素裹为何会去引泉湖,她溺亡时,身边也没有一个人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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