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是在宫里待了这么久的知微,听了这种话,都忍不住眼眶发酸,更不必说知秋了,她入宫没多久,却有幸被调来承禧宫,还被赐了“知秋”为名,本就满心的感激,仙秾的话一出,她霎时间哽咽着出声:“能遇见娘娘,真是奴婢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仙秾失语几息,颇是无奈道:“怎么好端端的说这些话,什么福气不福气的,有你们在身边,我才是有福之人。好了好了,知秋,你可莫要哭鼻子,快拿帕子擦擦。”


    门外,正巧听到这番话的善兰脚步蓦然一顿。


    待里头恢复了安静,她才若无其事地掀开帘子踏进去。


    离开宴还有一个时辰,仙秾重新匀面梳妆。


    女子换了一身丁香色宫装,抹胸长裙搭配宽袖外衣,胸口和袖口处绣了繁复的花鸟纹样。


    她的妆面也比平日里更浓些,眉心处贴了花钿,金步摇上的珍珠流苏垂在耳畔,轻轻浅浅地晃动着,在窗棂投进的光线下折射出几许光泽,衬得她姿容明艳,华如桃李。


    女子的身影倒映在地砖上,隔着一扇珠帘,容承晔静静地看了良久。


    整理衣袖时,知微发出一声惊奇:“娘娘,这是栀子花吗?”


    知秋立即不满道:“娘娘说是不拘于什么花样,可尚服局怎的会给娘娘绣了栀子花?这是见陛下没来承禧宫,诚心怠慢娘娘吗?”


    宫中女子的宫装上大多绣着莲花纹、菊纹、祥云纹、团花纹或是花鸟纹的样式,绣花也不过于芍药、海棠、玉兰等那些常见的花。


    栀子花,确是少见。


    仙秾轻轻抬手,抚了抚袖口繁复的刺绣,淡然一笑:“栀子花不好么?”


    知秋努了努嘴:“不是不好,只是奴婢总觉得不如芍药、海棠、莲花那些,栀子花……奴婢实在想不出有什么特别的寓意。”


    她察言观色地停一停,声音一弱:“莫非,娘娘喜欢栀子花?”


    仙秾笑而不语。


    看她这样,知微忙扯了扯知秋的袖子,示意她噤声。


    知秋会意一笑,屈一屈膝,语气轻快:“那奴婢先去备步辇了。”


    转身之时,她的动作陡然僵住。


    “奴婢参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连香炉里升起的烟都仿佛凝住了。


    仙秾也呆滞了片刻,才僵硬地转过身子。


    珍珠帘后,容承晔背光而立,目光正平静地落在她的身上。


    见女子看过来,容承晔提步进殿,语气如常:“都收拾妥当了?”


    仙秾迅速垂下眼,略显慌乱地站起身:“参见陛下。”


    肩膀被容承晔轻轻按住,她不得已又坐下来。


    属于他的气息骤然间裹挟而来,强势地占据了她的鼻息。


    仙秾有点哑声:“陛下怎么来了?”


    镜子里,映出容承晔的面容,他的语气温和,一如既往:“来看看朕的生辰礼,阿秾准备好了么?”


    仙秾与镜子里的他四目相对,默了须臾,才点头:“好了,陛下是想提前看看?”


    容承晔没回答,修长的手指拨弄了下她耳畔处的珍珠流苏。


    他垂眸端详一番,忽而牵唇一笑:“阿秾今日很好看。”


    仙秾逐渐平复了心绪,闻言,目光掠过一抹狐疑,口上却道:“多谢陛下赞誉。”


    容承晔“嗯”了声,没了下文。


    待他去了正殿喝茶,见善兰她们满脸笑意地盯着她看,仙秾愈发不解:“笑什么呢?”


    善兰轻抿唇,一语点破:“陛下特意来接娘娘一道去安福殿,娘娘难道不值得高兴吗?”


    仙秾倏地一怔:容承晔是来接她的?


    她有点不敢相信:“陛下要与我一道去安福殿?”


    宴会这种场合,他不是惯来独身一人吗?


    仙秾怀着复杂的思绪,站到容承晔面前。


    他翻看着账册,没有抬头,只是道:“离宴会开始还有一会儿,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仙秾不知道他怎么能表现得这般若无其事,明明,他们已经好长时日没见面了。


    仙秾看着他,语气里的埋怨毫不遮掩:“陛下不是不想见妾身吗?”


    容承晔抬眼,眼中的神色稍稍一深。


    女子的声音还在继续,嗓音轻细,透着很多委屈:“如今宫中都在传言妾身失宠了。”


    她分明是在控诉他,却下意识地拉住了他的衣袖。


    容承晔今日穿着的衣袍是藏蓝色,颜色有些深,衬照着她的手腕格外纤细柔弱,仿佛不堪一折。


    但他深知,眼前之人是个外柔内刚的女子。


    她攥得很用力,好像生怕他会甩开她似的。


    他否认:“没有。”


    没有不想见她,也没有想让她失宠。


    他只是,有时候想得太多了,也变得儿女情长起来,不知如何面对她。


    女子的眼中,毫无征兆地闪烁了泪光,她没再说话,只是目光盈盈望着他。


    容承晔鬼使神差地读懂了她未说出口的话语。


    她不相信。


    容承晔几不可察地一顿,手腕翻折,将她的手拢在了掌中。


    另一只手,则捏住女子的脸,他俯下身,声音很轻:“没骗你。”


    仙秾的个头几乎达到他的肩膀处,通常时候,都是她仰头看他,而他只需稍稍垂下眼。像这样与人平视的角度,他甚少有之。


    生来天潢贵胄,没人能让他低下头颅。


    所以,这感觉很奇妙,也很新奇。


    仙秾眼眶微红,一错不错地注视着他,极轻地皱了下眉——像是被他捏痛了。


    容承晔神情有一瞬的凝滞,手上一松。


    他分明没用力,她的脸颊上却多了一团红印。


    仙秾眨了眨眼,心中顿时涌上来一阵酸涩,眸中蓄着的眼泪也瞬间掉了下来。


    她本来说服好了自己,以为自己不会失态的,可是真正看到容承晔后,她还是很难控制自己汹涌的情绪。


    凭什么啊?


    他凭什么觉得轻飘飘的几个字能让这件事翻篇了?


    说她矫情也好,旁的也罢。


    她几乎整日都待在承禧宫,是真的不喜欢出去走动吗?各宫孤立她,她是不在乎吗?


    她只是无可奈何。


    出身卑微不是她能决定的,旁人看不起她,将所有的流言蜚语都对着她一人。


    是,本来也不能怪到容承晔身上。


    可她还是觉得咽不下去这份委屈。


    她就是想对着他,表露和发泄自己内心的情绪。


    她知道,这或许是不讲道理的,胡搅蛮缠的。


    可最初,是他先招惹的她。


    是他,将她从宫正司带了出来,让她走出了浣衣局,从黑暗处站到了太阳下。


    她明明很努力地想要融入进光里,却有太多人推开她,对她说,她不配。


    倘若她没有见过光,便会适应黑暗,但她偏偏见过了最炽热的那一道。


    容承晔要对她负责。


    他必须为她负责。


    豆大的泪珠砸到容承晔的手背上,滚烫地叫人心口猛然一缩。


    “疼吗?”


    他心虚地强调:“朕没用力。”


    仙秾哭得很克制,眼泪如串地落下,却几乎听不到声音。


    她固执地紧紧盯着容承晔,看他手忙脚乱地为她擦拭泪水,唇瓣一张一合地说着什么。


    她忽然觉得有些迷茫,甚至一度听不清他说的话。


    他为什么一开始就对她那样好?


    他为什么不能一直对她好?


    如果……


    她能不能奢求更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赶在宴会开始前, 容承晔终于艰难地哄好了仙秾。


    她没再掉眼泪,看着也很平静,只是对他寸步不离。


    容承晔看着被她紧攥的手指, 柔声劝着:“你脸上的妆花了,让知微给你补一补, 嗯?”


    仙秾不为所动。


    容承晔也不好掰开她的手指, 叹息一声, 到底选择了妥协:“朕不走, 就在边上陪着你。”


    他让宫人搬了张椅子放在妆台前, 随后坐在仙秾身边,看着知微给她上妆粉。


    女子一声不吭地垂着眼帘, 看着十分乖巧。唯有容承晔知晓, 她的手上有多用劲。


    抬起另一只手按了按眉心,他心中颇是无奈和复杂。


    他有点解释不通女子的这个行为。


    太奇怪了。


    罢了,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他这段时日对她的冷淡, 让她心里不好受了,才会这般依赖他。


    这般想着, 他也就由着她去了。


    他本就是来接她一道去安福殿, 出了这个小岔子也没有太大的影响。只是,他今日与她同乘御辇出现在众人眼前, 恐怕会惹来阖宫的猜疑和嫉恨——


    牵着女子坐上步辇,容承晔蓦地捻起她的下巴,直直地望进她的眼底:“阿秾,怕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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