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书立即接过话,作补充:“娘娘让瑶贵嫔不必多礼,坐着说话。”


    “多谢娘娘。”仙秾不动声色地站起身,跪坐到婧妃的对面。


    她察觉到婧妃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片刻,又迅速移开,但眼底却藏不住探究。


    除了探究,还有一丝好奇,却没有半分敌意。


    仙秾顿时暗暗轻松了许多,率先开启了话题:“婧妃娘娘先前派人送来的册子,妾身都已经拜读了,上面的批注详尽细致,让人一读就懂,可见书写之人认真耐心,胸有万千沟壑。”


    说到这里,她掀眼看向婧妃,对面的人也将目光投过来,若有似无地弯了弯唇。


    仙秾莞尔,接着道:“妾身从前读的一本书上说:见其字,如见其人;见其文,懂其人。妾身原不解其意,今日得见娘娘,才真正懂了这话的道理。”


    她说的这番话倒也不算是夸大其词。


    婧妃和她想象中的模样性格,相差无几。


    仙秾说话时,喜欢看着对方的眼睛。她今日特意改了眼上妆容,将眼睛的轮廓化得圆钝,如杏眼那般,尽显干净、灵动又温柔。


    眉黛春山,秋水翦瞳。


    婧妃静静凝视她许久,才被枕书提醒着回过神。


    她没注意到仙秾在妆容上的小心思,但没人不喜欢听奉承的话,尤其是对方长得明眸善睐,语气更是那样诚恳。


    “你喜欢,就好。”婧妃轻轻启唇,清晰地说出这几个字。


    听清她的话语,仙秾下意识地弯了弯眼眸。


    婧妃也不禁弯了弯眉,饶有兴致地看着她,脱口而出:“我也,喜欢你。”


    仙秾目光微滞,面色霎时间不受控地烧红起来,有点受宠若惊和不知所措。


    枕书猛地闭上眼,兀自吸了口气,觑着仙秾,她强笑着加上几句解释:“娘娘的意思是,也喜欢瑶贵嫔这般心思细腻且通透之人,往后瑶贵嫔在处理宫务上有什么不解之处,尽管来雍华宫找娘娘。”


    婧妃配合地点头微笑:“对。”


    看着二人,仙秾不由地抿唇一笑,轻颔首谢过:“好,妾身明白了。”


    婧妃并没有留仙秾多久,好像只是打算看她一眼,之后就让枕书将她送出了雍华宫。


    仙秾也依言退下,走到长廊上,她蓦然回首看了眼凉亭,却是对上一张含笑的面容。


    婧妃站起了身,正目送着她离去,衣袂翩然,飘飘若仙。


    她脸上浮现着笑意,周身却仍被寂寥所笼罩。


    她好像很孤独。


    刹那间,令仙秾感同身受。


    走出雍华宫,仙秾装作不经意地问了句:“婧妃娘娘不喜欢热闹吗?”


    枕书愣了须臾,还没答,又听她问:“万寿节那日,娘娘可会出席?”


    这下枕书没有犹豫:“回瑶贵嫔的话,娘娘会出席的。”


    对上仙秾充满关切且温和的目光,枕书心中一顿,迟疑着开口:“娘娘不是不喜欢热闹……贵嫔娘娘往后若能常来雍华宫,娘娘必会十分欢迎的。”


    仙秾一口应下:“好,本宫知道了。”


    一直等仙秾的身影没入光影中,枕书这才迈开步子折回凉亭。


    她家娘娘不是不喜欢热闹,只是因为那份热闹中,从来都没有她,也不属于她。


    看得见,却摸不着。


    这种滋味,磋人心骨,让人万般难受。所以久而久之,娘娘便习惯了安静,习惯了一个孤寂。


    但枕书知道,娘娘心中,是向往着热闹的。


    瑶贵嫔在宫里是何等处境,她是知道的,加上今日短暂的相处,娘娘又对她有亲近之意。


    枕书想,她大抵有法子让娘娘高兴了。


    这段时间里,各宫也陆续收到了瑶贵嫔被婧妃请去雍华宫的消息。


    翠微宫


    庆妃懒洋洋地把玩着手中的玉如意,听闻瑶贵嫔已经回宫,她眸中飞快地闪过一抹异色。


    “竟足足待了一刻钟。”


    银扇一边为她打着扇子,一边哼声:“陛下让婧妃娘娘教导瑶贵嫔,可婧妃娘娘分明……奴婢真是想不出,她是如何教导的,难道不说话就能让瑶贵嫔意会?”


    庆妃嗤了一声:“不过是担个名头罢了,你以为婧妃真会教她什么?”


    银扇精神一振,连忙附和着轻嘲道:“这宫里的主子和娘娘,哪个不是自幼就学习珠算和处理中馈之事?奴婢看,这瑶贵嫔恐怕连字都不识几个。料是婧妃娘娘有心教,也教不会她呀。”


    闻言,庆妃唇角终于勾起一抹真切的笑意。


    是啊,怎么不是呢?


    陛下想要抬举瑶贵嫔,那自然没有问题。可也得看看她有没有这个本事,让阖宫之人信服了!


    庆妃回过神,低头看着手中的玉如意。


    如意如意,可在这深宫里,谁能真正称心如意?想要如意,何其艰难?


    不过,她的路还长,绝不能急于这一时。


    庆妃闭了闭眼,神情逐渐恢复如常。她微抬下颌,漫不经心地问:“宜寿宫近来可有什么异动?”


    银屏摇头回话:“娴贵嫔还是照常待在寝殿里,足不出门,今日午后请了一次平安脉,还是裴太医。”


    “她倒是谨慎。”庆妃轻呵。


    殊不知,有时候越是谨慎,越会叫人生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六月二十一日, 万寿节。


    仙秾昨儿夜里看书看入迷了,睡得迟了些,因而也比平日里起得晚了半个时辰。


    太阳穴那儿, 不知怎的隐隐作疼,知微拿薄荷油给她抹了, 也没有太大的效果。


    善兰觑了觑仙秾的神色, 轻轻提醒:“娘娘, 陛下今日休沐。”


    仙秾知道她的言外之意是什么, 不过, 这段时日容承晔明显是在避着她,她若是厚着脸皮凑上去, 怕是也无济于事, 徒增烦忧。


    她反应平平:“嗯。”


    善兰和知微彼此对视一眼,便也歇了劝说的心思。


    上妆时,善兰似是无意间又问了句:“奴婢昨儿去尚局时,瞧见了几件新裁制的衣裳, 不像是宫装,倒像是舞衣, 应是哪位主子打算今日为陛下献舞吧。”


    仙秾听了一耳, 面上没什么波动,心下却微微一紧。


    她与容承晔这般僵持着, 本也不是什么好事。纵是揣度不出他的心思,但先低头的,好似必须只能是她。


    仙秾莫名觉得有点闷得慌,心口也沉甸甸地堵着。


    她还是想不通容承晔为何要躲避。


    这宫里的女子,谁没对他说过爱慕之语,或真或假, 他当能辨清楚。她的那些话,的确掺着好几分真心,她付出的真心,比容承晔给予她的还要多,他听了,不是该欢喜的么?


    话本子上明明也说过,有时候比起隐晦的关心,男子会更喜欢直接表达的爱意。


    难道容承晔不吃这一套?


    男子的心思,有时也深不可测啊。


    怎么也琢磨不清楚这件事,仙秾索性就放弃了。


    罢了,今日在安福殿上,总归能与容承晔说上话的,到时候再看看他是什么态度,再决定接下来她该怎么做吧。


    仙秾按了按额角,将这件事短暂地抛去了脑后。


    宴会开始于申时,这时辰不早也不晚,处于午膳和晚膳之间。这次宴会的重点不在于用膳,因此仙秾午膳多吃几口,还特意叮嘱知秋去御膳房取来了几碟子糕点,以备不时之需。


    仙秾在案几上坐了一个时辰,认真地看着书,学着拨弄算盘以及核对账本上的支出。


    知微陪在一旁,时不时回答她的问题。


    看到某一处的开销,仙秾眸光一顿:“除了颐宁宫和颐安宫,还有哪些宫里开了小厨房?”


    “没有。”知微不假思索。


    仙秾若有所思:“既然没有,翠微宫为何有不少食材开销,走得还不是御膳房的账?”


    说起这个问题,知微也了解过:“奴婢记得,庆妃娘娘有孕伊始,陛下便拨了个厨子,让翠微宫开了灶火,有了大皇子后……”


    仙秾大致明白了她的意思。


    大皇子是帝王长子,阖宫无人敢怠慢。帝王或许是忘了,或许是故意为之,总之,他没提,谁敢冒着得罪庆妃娘娘的风险,提及此事,关了翠微宫的灶火呢?


    仙秾将此事记下,准备回头问一问婧妃。


    知秋掐着时辰将茶点端进来,笑吟吟地道:“娘娘辛苦了,歇会儿眼睛吧。”


    仙秾放下算盘和账册,不太优雅地舒展了一下双臂,又长长缓了口气。


    知微顿时忍俊不禁:“娘娘该让奴婢退下的,免得折损了您的形象。”


    仙秾满不在乎:“殿内都是我亲近之人,我顾忌那么多做什么?”


    她说得随意,却让知微和知秋心头重重一颤。


    身为宫女,没人不想获得主子的信任,被主子重视。


    可唯有良主,才有忠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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