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小仪摩挲着手中温热的茶盏, 并未入口, 她轻飘飘地看了眼拾翠,不可置否:“陛下觉得瑶嫔担得起, 她就担得起。如今陛下正宠爱瑶嫔, 自是千万般心疼。袁婉仪为瑶嫔伤了腿,这份赏赐,也是她应得的。”
拾翠嘟着嘴,恨恨道:“陛下这样抬举瑶嫔, 都给了她主位娘娘的待遇,只怕要不了多久, 瑶嫔当真就坐上了贵嫔之位。主子, 若真是如此,可叫咱们有什么脸面啊?”
窗外斑驳的光影投在柳小仪的面容上, 轮廓显得明明暗暗,她抬起手,指尖轻轻划过光滑的杯壁,声音如雾气般缥缈:“她生得那样一张脸,被陛下宠爱一段时日也实属正常。陛下若真是抬举她,直接给了她贵嫔之位岂不省事, 为何只让她享受着主位娘娘的待遇?”
拾翠“啊”了声,诧异道:“主子的意思是,陛下不会给瑶嫔贵嫔之位?”
“她一无子嗣,二无家世,”柳小仪看着她,唇边含着若有似无的浅笑,“陛下给她贵嫔之位,如何能服众?她又如何有本事坐得稳当?”
拾翠蓦地展颜一笑:“奴婢明白了,还是主子通透。”
宜寿宫
裴季远松开手腕,低头恭声:“娘娘的脉象平稳,玉体康健。”
得了肯定的回答,钟时清悬着的心终于落回来实处:“好,本宫知道了,劳烦裴太医。”
她低声道了谢,看向裴季远,意有所指道:“既然本宫已无大碍,那就请裴太医如实记录进脉案,让太妃娘娘知晓吧。”
裴季远会意,躬身退下:“微臣明白。”
青骊将人送出去,折回殿内,声音低得只让两人听到:“娘娘何不等三个月过后再曝光消息?如今这个节骨眼上,岂不是抢了瑶嫔的风头?”
钟时清凝视着她,嗓音微凉:“原是打算如此的,只是三个月太久,难免会让陛下疑心于我。”
她和帝王都知道,这孩子是如何得来的,这是她的算计,若要让帝王认为她是无辜的,便不能隐瞒太久,引火上身。
当下瑶嫔风头正盛,她主动暴露自己有孕,便也算为她分担了一些风险。
青骊喉咙有些发紧:“可娘娘这样考虑,只怕会让瑶嫔误会您是故意为之,瑶嫔……她会不会记恨于娘娘啊?”
钟时清轻笑一声:“瑶嫔不是那样的人,你未免太轻看她了。”
瑶嫔若是小心眼的人,昨儿就不会让她留在承禧宫了。外头的谣言传得沸沸扬扬,瑶嫔却只字未提,对她的态度一如既往,这难道还不能说明她的品性吗?
“对了,替我走一趟永春宫,将先前太妃赏赐的一些补品挑一些给袁婉仪送去。”
“奴婢省的。”
青骊领命,刚要退下,又听自家娘娘幽幽道:“太妃给的那道方子拿来给我誊抄一份,想法子,透露给定妃。”
青骊心中一凛,领会了她的意思:“奴婢明白。”
今日是圣寿节,因而袁婉仪晋位的事并未被宫中人议论太久。
颐宁宫大门已开,从晌午过后,嫔妃们便陆续带着贺礼亲自到了颐宁宫。太后并未出面接见任何人,却派人收下了众人的礼。
送完了礼,仙秾便打算沿着宫道走一走。
今日天公作美,万里无云,微风轻拂,空气中都弥漫着淡淡又醉人的芳香。
仙秾寻了一处静谧之地,伏在栏杆上,静静欣赏着不远处的花丛。
海棠花正值花期,经过昨日春雨的洗涤后,吐露着花蕊,望着娇艳无比。
女子一身藕荷色广袖襦裙,凭栏眺望。繁花簇簇,如云如霞,未曾掩去她的绰约风姿。
细碎的光斑透过扶疏的花木,斑驳地落下,流转于女子的眉眼间,平添了几多瑰丽和风情。
瑛贵嫔远远望着这一幕,眸色骤然一深。
裁云有些心惊:“娘娘,您身子重,咱们还是先回宫吧。”
瑛贵嫔垂下眼睫,攥紧了袖中的手指,指尖掐入掌心那细密的疼痛,让她回过了神思,她侧过眼眸,声轻如风:“陛下又让她住进了勤政殿?”
裁云不敢有所隐瞒,小心地解释:“是,娘娘。因着承禧宫昨日被槐树砸损了,需要重新修葺,陛下这才让瑶嫔住进了勤政殿。”
“是么?”瑛贵嫔呢喃一声。
承禧宫损坏得多严重,才不能住人?还偏偏让她住进了勤政殿,以往哪有嫔妃能堂而皇之地住在帝王的寝殿?
“本宫还从未见过陛下对何人这样上心。”
这话裁云可不敢轻易接,她低了低头,沉默了片刻,方开口劝:“瑶嫔出身低微,宫中又无人与她来往,陛下这才对她多了几分怜悯。论圣宠,瑶嫔哪能比得上娘娘呢?娘娘如今怀着皇嗣,瑶嫔不过是捡走了您指缝里漏出去的一些圣宠罢了。”
她绞尽脑汁,说了一大堆好话,才使得瑛贵嫔面色稍霁。
裁云趁热打铁:“娘娘,起风了,咱们快些回去吧。”
“不急,”瑛贵嫔轻抬手,有她自己的打算,“难得出来,陪我再逛一逛。”
知微眼观六路,很快发现了瑛贵嫔一行人的身影,她忙低声提醒:“主子,瑛贵嫔过来了。”
瑛贵嫔有孕在身,仙秾是万般不愿意与她碰上的,只是人已经往这边来了,她总不能视而不见。
知微面带忧色,叹了一息:“主子,怕是避不开了。”
仙秾深吸一口气,抬眼望过去。
瑛贵嫔未坐步辇,缓步而来,身后还跟着一群宫人。
见状,她心下略宽。
这么多人护着,想来不会出现什么意外情况的,还偏让她倒霉地遇上了。
只是她未迎上去,忽听几声猫叫,叫声由远及近地传入耳畔,仙秾脚步一顿,目光落在几尺之外的房充容身上。
许是看见了瑛贵嫔,她正抱着猫,举步不前。
对上仙秾的目光,她才重新踏出步子,近身走来。
瞧见房充容,瑛贵嫔神色为之一淡。
在场之人,房充容位分最高,她怀着身孕,也要行礼问安。
她站在原地,平静地看着面前之人,没有福身的意思。房充容也不敢受她的礼,急急道:“瑛贵嫔有孕在身,不必多礼了。”
仙秾没这么大的底气,对着二人依次福身:“见过充容娘娘、瑛贵嫔。”
房充容依旧和气:“瑶嫔也不必多礼。”
仙秾直起身,自觉当个透明人,不参与她们的交谈,却不想,一时竟无人开口说话。
瑛贵嫔看着房充容,目光平静无波,房充容却像是被唬得心头一震,慌忙地错开眼,不敢与她对视。
她怀里的狸猫也被这冷滞的气氛吓到了,喵喵喵地叫个不停。
房充容一边安抚着猫,一边温声道:“本宫还有事,先回宫了。”
自无人不允。
仙秾也跟着请辞。
瑛贵嫔蓦然开口叫住她:“听闻昨日承禧宫的槐树倒了,瑶嫔是要往何处去?”
对于她的明知故问,仙秾不慌不忙道:“回瑛贵嫔,陛下让妾身这几日暂且住在勤政殿的偏殿。”
“哦,”瑛贵嫔略一迟疑,“本宫记得,历来后宫嫔妃都不得与陛下同住。”
仙秾眸色微闪,状似没听懂她话语中的意思,她抬了抬脸,两靥间自然地晕出一抹绯色。
瑛贵嫔手指稍稍收紧,面上不动声色,她一错不错地端详着仙秾,几个呼吸后,她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眼底却不见半分笑意:“人贵有自知之明。瑶嫔,做人当识趣,对么?”
仙秾在心里将她的话念了一遍。
不得不说,还挺有意思的。
先是告诉她住在勤政殿坏了规矩,又是以帝王的名声来胁迫她主动离开。
话说得好听,可每个字却透着高高在上的意味。
像是她不接受,就多么的十恶不赦。
仙秾眉头微蹙,似是不解:“妾身不明白娘娘的意思,还请娘娘指教。”
像瑛贵嫔这样的世家贵女,自持身份,通常都不会将话说得直白。所以仙秾笃定,只要她不搭茬,瑛贵嫔绝不敢说个明白。
果然,瑛贵嫔沉沉地望着她,一字未发。
场面一时如胶凝住。
仙秾不由地有些懊恼,早知如此,她就忍着了,何苦反驳呢?若是惹恼了瑛贵嫔,让她动了胎气,她就算跳进湖里也洗不清了。
惴惴不安间,还未走远的房充容叫了她一声,为她解围:“瑶嫔。”
“你能否来帮本宫摘几支花?”
有了台阶,仙秾赶忙福身告退,不等她应允,就迫不及待地离开了这令人窒息的地方。
幸好瑛贵嫔没有再阻拦,仙秾顺利地来到房充容面前,冲她道谢:“多谢充容娘娘。”
房充容笑而不语。
回勤政殿的路上,仙秾还心有余悸。
知微回首看了眼,也觉得方才的场面惊心动魄,但她不忘安慰仙秾:“主子不用将瑛贵嫔的话放在心上,您住勤政殿,是陛下的意思,陛下既然这样安排,自是不会损坏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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