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秾没说话,挽着她的胳膊,神情平静地走出勤政殿。


    净月台的结构和布置,她了如指掌,或许,她也可以借这个机会……


    酉时的天色还未暗下来,仙秾特意挑了一条较远的路,又避开了住着人的宫殿,故而一路上几乎没见到旁的宫人。


    仙秾到净月台时,毫不意外地没见到其他人的身影,她踏上台阶,站在高台上眺望到了院子里的古树。


    距离她上次来,已经过了几个月,可古树上的红布条并未减少,甚至还多了一些。


    初春的晚风带着少许的凉意,卷起的灰尘引得仙秾咳了一声。


    眼看着天色越来越暗,善兰终是忍不住劝道:“姑娘,咱们还是回去吧。”


    仙秾轻嗯了一声,似乎是叹息:“罢了,善兰,你去拿一个灯笼来吧。”


    善兰不作疑:“好,那姑娘且等我回来。”


    “好。”


    几乎只是错身的时间,有一抹昏黄的光晕摇曳而来,来人脚步微沉,甚至有些急促,口中还在嘀咕着什么。


    仙秾站得高,眼力也好,瞬间就看清了那人的面容。


    或许是她的目光过于炽热,又或许是来人对目光过分敏锐,四目相对之际,萧贵仪眉间快速地掠过一丝诧异。


    灯笼里的火苗跃动,在她的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怎么是你?”


    萧贵仪的目光在仙秾身上扫了几下,啧了声:“几日不见,你这个宫女倒是愈发没规矩了。”


    仙秾站得比她高,即便福身,也有种居高临下的态度。


    她低着眸,语气不明:“萧贵仪瞧见奴婢在这,是觉得很惊讶吗?”


    萧贵仪皱着眉,她不大喜欢被人这样俯视,尤其对方只是一个卑贱的宫女。


    她走上台阶,逐渐靠近仙秾,一时间竟没有深究她话里蕴含的意思。


    眼前的女子身姿纤细,面色还有些苍白,却更添了几分惹人怜惜的娇弱,端是形单影只的站在那儿,也足以勾人心魄。


    思及此,萧贵仪眼底的嫉恨陡然翻涌了上来。


    “跪下!”


    仙秾静静地看着她,恍若未闻。


    萧贵仪扯着唇,声音更冷:“聋子吗?我让你跪下!”


    仙秾还是无动于衷。


    得到示意的巧珠立即三步并两步来到仙秾面前,抬起手——


    仙秾挥手挡开,她的力气不大,却让不设防的巧珠身形不稳,往后退好几步。


    勉强站稳后,她有些不敢置信地望着仙秾。


    萧贵仪也没想到她会反抗。


    趁着她们没作出反应,仙秾扬起脸,一副温润无害的模样,偏偏看得人心头一突。


    她直视着萧贵仪,不言不语,目光一寸寸地描摹起萧贵仪的轮廓,带着莫名轻佻的意味。


    像是在看一个物件。


    萧贵仪被她看得一阵不自在,心?的恼火直逼脑门。


    她噔噔两步,一把扼住仙秾的手腕,扬手就要落下一掌:“贱婢!”


    仙秾偏过头,躲了过去,又试图从她手中逃离。


    萧贵仪自是不肯,手上攥得更紧,那架势,恨不得将人的骨头捏碎。


    一推一拉之下,巧珠甚至来不及阻止,就眼睁睁看着一道身影自高台上滚落下去,紧接着,她听到一声惊呼:“姑娘!”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善兰大惊失色,手里的灯笼随意地丢弃到地上,她跪扑到仙秾的身边,大声呼唤:“姑娘,姑娘——来人,快来人啊!”


    巧珠也是一脸慌乱地扶住及时松手、差点摔下去的萧贵仪:“主子,主子你没事吧?”


    萧贵仪心有余悸,视线落在台阶之下的仙秾身上,眸色生寒:“吃了熊心豹子胆了,也敢跟我动起手来。”


    巧珠注意到善兰的称呼,不由地颤声提醒:“主子,她是御前的人,若是出了事……”


    萧贵仪平复了一下内心的情绪,没好气地打断她的话:“总不能直接摔断了气。一个宫女罢了,论起来,也是她先冒犯我在先,你也瞧见了,是她不敬上位,也是她自个儿没站稳摔下去的,还能怪到我身上不成?”


    知道自家主子正在气头上,巧珠一时呐呐不敢言。


    看着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仙秾,以及哑声痛哭的善兰,她心里的不安感却越来越重。


    再得陛下看重,也只是一个宫女而已。


    应该,真的没事吧。


    净月台是荒废之地,也是僻静之地,但距离永安宫不远,杨贵仪自萧贵仪离开,就让春早盯着,因而一听到善兰的呼救声,她就忙不迭地带人赶了过来。


    浣衣局因着邬姑姑的病逝,上下本是一片安静,呼救声断断续续、远远地传来,叫人难以忽视。


    围在一起的宫女面面相觑,却不敢踏出院门半步。


    扶桑循声看向永安宫的方向,她不知想到什么,脸色蓦地一白,跌跌撞撞去找姚姑姑。


    姚筝已闻声而出,对上扶桑毫无血色的面容,她皱了皱眉道:“来人,同我去那边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眼看萧贵仪不管不顾就要离开,善兰不知哪来的勇气,一下子拉住她的裙摆,扬声质问:“萧贵仪,你是主子便能罔顾人命吗?我家姑娘身子虚弱,怎么经得住萧贵仪这么一推?若是出了个好歹,该怎么是好!”


    善兰使足了力气,萧贵仪一时没从她的手里扯出来,她也发了狠,脚一抬,踹在人的额头上。


    “是又如何?一个宫女罢了,若是没了气,也是她自己不中用,与我何干?真是可笑至极!”


    一番话不偏不倚落入了赶来的人耳中。


    春早深吸一?气,堪堪平复内心的气闷,她扶着杨贵仪走入院中。看清眼前的场景后,?人的眼神顿时变得有些微妙。


    她们的到来,拦住了萧贵仪的去路。


    看到杨贵仪,萧贵仪还没来得及开?,就见她蹲到了仙秾身边,一边关切询问,一边让春早去请太医。


    萧贵仪倏地垮下脸:“怎么,杨贵仪是要与我作对吗?”


    杨贵仪没将眼神分给她,她注视着仙秾,声音轻柔:“哪儿疼,可能站起来走动?”


    仙秾“唔”了声,额头上冒起细细密密的冷汗。


    这是她事先算好的,净月台的台阶虽也不算高,但人真正从上面摔下来,也是真的疼。


    躺在地上的时候,她却忽然有些后悔自己今日的所为。


    为什么,她为什么要用伤害自己的方式,来对付旁人呢?


    可是除了这个,她却又没有别的法子。


    如萧贵仪所说,她只是一个宫女。宫女和主子之间,身份隔着天堑。


    除了自伤,她好似无计可施。


    可是为什么,她觉得那么疼?


    浑身都疼。


    “疼……”


    “善兰,我好疼……”


    她死死咬住下唇,细碎的呜咽声从喉间溢出,身体不受控地上下起伏,剧烈颤动。


    泪水如断线的珍珠,颗颗砸碎在墨绿的衣裳上,悄然无踪。


    容承晔怎么也没想到,不过一会儿没过问女子的功夫,她就变得这般狼狈。


    从御辇上下来,他?话不说将人拦腰抱起。


    女子倒在他的怀里,浑身发冷,抖得不像话,翻来覆去说着:“好疼……”


    容承晔小心翼翼地搂着她,一面让人去传太医,一面让抬御辇的人加快脚步。


    许是认出他的身份,女子蜷缩着,轻轻将脸贴在他的怀里,闭着眼,泣不成声:“陛下……我好冷……好疼……”


    被容承晔抱起时,仙秾就知道,她赌赢了。


    善兰说得对,宫女还是主子,都只在帝王的一念之间。


    圣心在谁身上,谁就尊贵。


    她不要当宫女了。


    也不要去当女官了。


    她不要任人宰割,也不要再处处忍让。


    今日之事,她不想再经历一次。


    她要当主子,名正言顺地对付那些人!


    女子阖着眼眸,面上几乎没有血色,连呼吸都微不可闻。


    容承晔的指腹轻轻擦过她的眼尾和脸颊,眼中含着莫名的情绪。


    他忽然有些懊恼。


    倘若他再狠心一些,或许她就不必如此了。


    他为何要执意等到女子先开?呢?


    她的心意,他不是早就看出来了吗?


    女子家脸皮薄,有些话,她怎么好意思说出??


    明日就是女官考核,今日出了这样的事,她必然去不了了。


    女官不能成为嫔妃这个规矩,在他眼里根本就不算什么。他是帝王,所说的话就是规矩,无人敢置喙。


    从女子问出“陛下希望奴婢考上女官吗?”那句话开始,他就隐约察觉到了她的心思。


    但他仍然将选择权交到了她手上。


    当女官是她的心愿,为此她也付出了比常人更多的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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