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承晔敏锐地捕捉到她面上一闪而过的犹豫,他不动声色,语气也仿若寻常:“今日不高兴么?”


    他一贯是敏锐的,仙秾愈发凝神:“奴婢没有不高兴。”


    容承晔紧紧盯着她几个呼吸,转而一笑:“是朕忘了,还没给你压祟钱。”


    他撑着桌角站起来,脚步微微踉跄地走到桌案后的柜子前,取出一个红匣子。


    匣子打开,是一串用着彩绳穿线而成的铜钱。


    铜钱相碰,发出清泠泠的响声,回荡在殿内。


    仙秾错愕地望着他,见他目光如水,漾着细碎的光,他提唇一笑,声音清亮,一字一句敲击在仙秾的心上:“仙秾,你要长命百岁。”


    容承晔站在烛光下,光线柔和了他冷硬的面庞轮廓,衬得他眉眼如画,眼神也温柔得不像话。


    火苗将他的身影投到墙壁上,拉得很长,昏黄的光,有一刹那模糊了仙秾的视线。


    那光仿佛也照到了她身上。


    仙秾心中一颤,连呼吸都屏住了,不知道为什么,这会儿她心忽然跳得极快。


    噗通噗通——


    她无法形容此刻的心情,也说不上来此刻的感觉。


    但心底好似有一株嫩芽,破土而出。


    仙秾怔愣地接过他递来的铜钱,他的指尖冰冷,轻轻划过她的手心,她却觉得有一股暖意,传遍了全身。


    她抬着眼眸,朱唇微张:“陛下……”


    容承晔俯身,低眸回望着她,似有几分醉意,但眼中却清楚地映着她的面容。


    挨得近了,仙秾嗅到了一丝酒香,不浓,也不淡。


    她没有往后退,直愣愣地看他寸寸逼近。


    他的目光灼灼,晦暗难明,似有一汪漩涡,要将她吸入其中。


    她好像听见自己胸腔里的那颗心脏,以一种陌生的节奏,快速地跳动着。


    “姑娘想成为陛下的嫔妃吗?”


    善兰的声音犹在耳畔。


    仙秾下意识地侧过头,避开那令人心颤的视线。


    可不断地翻涌的情绪,却让她无法忽视。


    容承晔眼中掠过一抹笑意,他直起腰身,渐渐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仙秾不自在地微微抿唇:“陛下醉了,奴婢去给陛下拿醒酒汤。”


    容承晔掩唇,仿佛欲盖弥彰地咳了一声,继而温和地叮嘱:“不必了,仙秾,回去好好休息吧。”


    “是,陛下。”仙秾随即转过身,几乎逃似的离开了殿内。


    容承晔无声地望着女子没入黑暗的身影,他立在忽明忽暗的烛光下,久久未动。


    今夜的月色很亮,月光轻盈地透过窗,将银光洒在了床帐上。


    仙秾躺在床榻之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她睁开双眼,借着月色坐起身,伸手接住一片皎洁的月光。


    看着手掌心,她心头却是一片空茫。


    她想了很多,最终捂住自己的胸口,心神归于平稳。


    一直到后半夜,仙秾才沉沉睡去。


    许是枕头下的压祟钱起了作用,她这一觉睡得极其安稳。


    接近晌午,她才被善兰唤醒。


    睡久了,头还有点昏沉,用沾了热水的棉帛擦了擦脸,仙秾整个人这才清醒了许多。


    善兰一边帮着她换上退红色的襦裙,一边道:“金丝燕窝正温着,姑娘可有胃口,我等会给姑娘端过来?”


    “与午膳一起用吧,”仙秾摇了摇头,偏头瞧了眼窗外,“又下雪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1章


    善兰替她理了理衣襟, 闻言笑道:“姑娘不知道呢,昨儿夜里下了一场大雪,这会儿都还没停呢。”


    新年的第一日, 长安城就下了一场大雪。


    柳絮一般,纷纷扬扬, 遍满了宫中的每个角落。


    仙秾目之所及, 已是白茫茫一片。


    善兰笑道:“瑞雪兆丰年。说来, 这还是今年的第一场大雪呢。”


    仙秾点头附和:“是个好兆头。”


    她裹着裘衣, 在廊下眺望了一会儿, 方惊觉道:“陛下今日不是要去祭天吗?”


    善兰道:“陛下一早就带着群臣出发了。”


    仙秾暗暗咋舌,竟起得这么早, 也真是不容易。


    祭祀结束后, 帝王还要举行盛大的朝贺仪式,接受文武百官的叩拜贺年。


    再然后,帝王要在勤政殿举行“开笔”仪式。


    酉时左右,元日宴正式开始。


    这是一年中最重要也最隆重的宴会, 帝王会在安福殿宴邀群臣、宗亲及内廷众人。


    大殿内明灯高悬,金堆玉砌, 流光溢彩。


    帝王升座后, 丝竹管弦之声随之响起。


    仙秾同昨日一样,站在了帝王身后。


    只不过与昨日的家宴相比, 今日的宴会更加庄重些,但席间觥筹交错不断,气氛融融更甚昨日。


    看久了,仙秾便有些意兴阑珊,她才用过午膳不久,这会儿倒不觉得饿, 可殿内的各种香气混合交杂,叫人觉得气闷不已。


    神思不属之际,有人低声唤她。


    仙秾吓了一跳,赶紧打起精神,却见容承晔偏了头看过来,她靠近一些,同样轻声:“陛下有什么吩咐?”


    却听容承晔道:“让善兰陪你回去。”


    仙秾略一失神,就要拒绝,一旁的太妃此时正好开了口:“皇帝……”


    仙秾咽了咽声,到底听从他的话走出了安福殿。


    殿内人影交错,侍奉的宫人来来往往,按理来说,仙秾的一举一动并不会引起旁人的注意,但席间却有一直关注她的人,见仙秾离开,她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眸,招来宫女低声说了几句,那宫女很快也离开了殿内。


    雪还在下,无声地覆盖了安福殿的喧嚣。


    善兰一手提着宫灯,一手搀扶着仙秾,以防脚下打滑。


    仙秾撑着伞,也为她遮挡了些风雪。


    正是新春之际,宫道两侧和树梢上都挂满了红灯笼,将脚下的路照得一清二楚。


    从安福殿出来,经过一座玉屏桥,再走百来步,便能看到勤政殿。


    只是二人刚踏上玉屏桥,湖面上忽然漂浮起一道蓝色的火焰。


    仙秾猛地一颤,以为自己看错了,谁知身旁的善兰忽然指着湖面叫了一声:“姑娘!我方才好像看到了蓝色的火……”


    仙秾强自镇定地环顾了一下四周,湖面上,有光在不停地跳动,仿佛是烛火,却不是黄色,而是深蓝色,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怪和诡异。


    仙秾皱眉,一时也顾不上什么了,快速拉着善兰往勤政殿的方向跑去。


    幸好勤政殿前有侍卫当值,在高处也瞧见了这诡异的一幕,听完二人的话,当即前去查看。


    仙秾与善兰回到屋子里,双双跌坐在榻上,仍没有从方才的惊吓中回过神来。


    半晌,仙秾唇瓣打着哆嗦,安慰善兰:“没事,许是寻常的花灯罢了。”


    善兰点点头,脸上挤出一丝笑意:“姑娘说得是,否则那玩意也不会没有伤人了。”


    二人互相安慰一番,勉强平歇了乱跳的心,恢复了些许神智。


    不知又过了多久,听闻消息的丹荑赶回勤政殿,给她们端来两碗安神汤。


    两人二话不说,将安神汤一饮而尽。


    见她们一副受惊的模样,丹荑缓缓安慰道:“好了,都过去了,今日你们也累了,晚上好好睡一觉。”


    仙秾今日睡得久,其实还没有困意,但许是方才的场景太过骇人,喝了安神汤后没多久,她竟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安福殿


    有宫人赶来将消息传给林茂才,林茂才看了眼正在与人交谈的帝王和正在给帝王斟酒的程观,暗暗皱眉思忖一番,他低声叮嘱丹荑,让她先回去看看。


    丹荑自无不应。


    今日是元日宴,出了天大的事,也要等宴会结束以后再说,绝不能坏了气氛。


    这样考虑过后,一直等宴会接近尾声,林茂才才找到了时机,低声将玉屏桥的怪事一五一十地禀告给了容承晔。


    容承晔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怎么样?”


    林茂才不敢隐瞒:“听闻仙秾姑娘受了惊,奴才已经让丹荑回去照料了。”


    容承晔眸色微深,淡淡觑了他一眼,“请当值的太医去把个脉。”


    等林茂才应下,他又冷不丁地斥了声:“下不为例!”


    林茂才在心里抹了一把冷汗,躬身退下去:“是,奴才遵旨。”


    他不敢耽误功夫,亲自去请了太医回到勤政殿,却被丹荑告知仙秾姑娘已经睡下。


    面对丹荑的发问:“陛下知道了吗?”


    林茂才难得露个苦笑:“是,那就劳烦姑姑照料仙秾姑娘了,咱家先去回禀陛下。”


    不用他叮嘱,丹荑也知道如何做。


    陛下对仙秾姑娘如何,御前的人都看在眼里,敢与陛下对着干,不是自找苦吃吗?再说了,相处久了,丹荑对仙秾这个小姑娘也生了不少怜爱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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