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贵仪喜欢长指甲,日常也爱戴各式各样的护甲。因此,这会儿剪掉指甲并非她所愿。


    视线扫过被剪掉的指甲,她不禁有些可惜,好不容易才养得这么长呢。


    侍奉的宫女巧珠瞧出她眼中的不舍,在一旁问道:“主子好端端地怎么将指甲剪了?”


    萧贵仪眉心微蹙,道出实情:“陛下不喜。”


    昨儿她满心欢喜地到勤政殿时,陛下还在处理政务,她得以在一旁侍奉笔墨,过了一会儿,陛下忽然对她来了句:“这指甲太长了。”


    陛下很少表露自己的喜恶,但这句话透出来的意思却实在明显。


    身为嫔妃,她自是要迎合陛下的喜好。


    之后,陛下只让她在偏殿留了宿,未曾临幸她。


    大抵是这长指甲坏了陛下的兴致吧。


    虽说她入宫这么久了也没听说过陛下不喜长指甲的事,但或许旁人知晓呢?


    宫女也若有所思道:“怪不得奴婢从未见过庆妃娘娘戴护甲。”


    她下意识地忽略了庆妃娘娘要照顾皇长子的事。


    这话也得到了萧贵仪的赞同:“这倒是没错,除了庆妃,我瞧瑛贵嫔和玉贵嫔仿佛也很少佩戴护甲。”


    庆妃、瑛贵嫔和玉贵嫔是宫中最得宠的三个嫔妃。


    仔细一想,萧贵仪更加确信自己是被人蒙在鼓里了。


    真是可恨!


    叫她白白错过了一次侍寝的好机会!


    萧贵仪不禁恼怒,同时又庆幸这事最后是陛下亲口告诉的她。


    之前陛下一直没说,却也没怪罪她,想来她也在陛下心里有一席之地了吧?


    勤政殿


    御前的人也得知了这则消息,却不曾惊扰容承晔。


    毕竟,陛下一向不爱管后宫中发生的事。一个宫女的生死,陛下怎么在意呢?


    倒是程观在打探了下宫女的身份后,晚间侍奉帝王时顺口提了一嘴。


    帝王的反应也在预期之中,他连眉头都未动一下,只是道:“将人送回家,以掖庭局的名义赐三十两白银作为安葬费,以示安抚。”


    三十两白银!


    要知道,浣衣局的宫女入宫五年之久一年的银钱也不过十两。①


    “是。”程观赶忙应下。


    转而又听帝王道:“若是后宫有人来问,便说朕近来政事繁忙。”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的,程观却领悟了他的意思。


    最近,帝王不会再踏入后宫了。


    他躬身退下去,在廊下往远处眺望了一会儿,才将帝王口谕传达下去。


    ***


    浣衣局


    仙秾自那日过后便病了一场,那病症来势汹汹,让她昏睡了整整一天一夜。


    清醒过来的仙秾浑身乏力,直冒冷汗,嗓子又干又哑。


    注意到床边的案几上放着一碗温水,她下意识地看向扶桑的床榻,这会儿约莫是晌午,天光大亮,扶桑自是不在屋内。


    仙秾将温水一饮而尽,想着不敢耽误了衣物的浣洗和晾晒,便踉踉跄跄地下了床,去到院子里。


    见了她,正在做活的宫女一脸惊讶地站起来:“仙秾,你起来了!”


    仙秾的头脑还有些晕乎,盯着眼前的宫女好半晌才识出她的身份。


    是雨帘同屋子的宫女,也那日第一个发现雨帘落水的人——素裹。


    素裹笑起来和雨帘同样有两个梨涡,叫仙秾好一阵恍惚。


    素裹对她解释:“姚姑姑将雨帘原先的差事分给了我,往后我同你一道了。”


    仙秾捏了捏眉心,对她点了个头:“好。”


    素裹又道:“你今儿的活我都替给你干完了,你快去歇着吧。”


    这话仙秾听一听就够了,并不真的应下:“不妨事,我同你一起吧。”


    素裹翘了翘嘴角,见仙秾蹲下来,又打开了话匣子:“你昨日睡了一天呢,我也不差,还做了一场噩梦……”


    她说得唏嘘:“不止是我们,听烟姐姐她们也是,谁能想到雨帘活生生的一个人,转眼就倒了呢?”


    宫里忌讳说“死”字,通常用“倒了”或是别的字来代替。


    仙秾有意打听雨帘的事,也听得认真,但几乎不用她询问,素裹便一股脑地将各种消息塞到仙秾的耳朵里。


    “但好在她是为了做差事,从前也不曾犯过错,掖庭局那边还奉令将她归还了母家,另赏了安葬费。”


    “不仅如此,钟贵仪也给了赏银。”


    先听掖庭局拿银子出来,仙秾还吃了一惊,继而听到熟悉的“奉令”二字,她不着痕迹地抿了下唇,暗自记下,面上却对于后一句话的反应更大些:“钟贵仪?”


    素裹眨了眨眼道:“雨帘不是负责浣洗钟贵仪的衣物么?想来是这个缘故。”


    除此之外,便也找不出其它理由了。但归根结底,还是因为钟贵仪心善。


    想来也是,钟贵仪都能对于全然陌生的她不计后果地伸以援手,对未曾谋面、为她浣衣的宫女如此好似也不足为奇了。


    仙秾心下宽慰了许多。


    暂且不论雨帘是如何失足落水,但身后事终归是体面的——这话是邬姑姑教给仙秾的,从前仙秾听着不以为然,这会儿却百感交集。


    但她仍有些迷茫:身后事,当真那么紧要么?


    比起看到雨帘的死后风光,她更希望看到雨帘活生生地站在她眼前,同她谈笑。


    仙秾稳了稳心神,顺着素裹的话聊下去:“那便好,雨帘泉下有知,也觉得欣慰吧。”


    素裹不无赞同,谈到钟贵仪,她禁不住感慨,也仿佛心生向往:“若是我能考入六尚局,不说当上女官,但当个女史或是调到各宫去伺候也好啊。”


    仙秾只笑着,并不曾接话。


    她原先只是动了熬几年就出宫的念头,这会儿心里却坚定了许多。


    作者有话说:


    ①文中物价,嫔妃、宫人等月银按照:1两黄金=10两白银=10贯铜钱=1000文,进行换算。文中所出现的数字多为自拟,不经考究。


    第7章


    后宫嫔妃的手伸不进勤政殿,自然无从知晓帝王近来不进入宫的打算。


    日子一天天过去,她们才后知后觉帝王冷落了后宫。


    新妃们也没想到,她们一入宫,就遭到了帝王的冷待。


    她们的情绪无处发泄,只好将矛头对准了最后见到帝王的萧贵仪。


    但新妃们除了钟贵仪外,位分都低于萧贵仪,即便迁怒,也只敢在私下里抱怨抱怨罢了。


    她们怕得罪了萧贵仪,其他资历老的、位分更高的嫔妃们却不怕。


    一时间,宫里暗流涌动。


    这股冷风,连远在浣衣局的仙秾也感受到了。


    她抬眼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只觉得风雨欲来。


    她打了个寒颤,走进邬姑姑的屋子。


    一进屋,一股浓浓的药香便扑面而来。


    仙秾忍住舌尖的苦涩,若无其事地看向床榻上的女子:“姑姑,你找我?”


    邬姑姑的脸上还有些许未散的病容,见了她,神色慈爱如常:“坐下吧,听说你不打算参与女官选拔了?怎么改了主意?”


    听谁说的自然不言而喻。


    仙秾抿唇想了一会,闷声回答:“我不想一直待在宫里,我想出宫瞧瞧。”


    邬姑姑没说信不信,只是笑着:“我在宫外无亲无故,无牵无挂,人老了,也不想折腾了,只想在宫里安稳地待下去。”


    “我知晓你是个孝顺的孩子,仙秾,你若打定了主意年岁一到就出宫,我不会拦着你。不过,这事儿你还得考虑清楚,”她叹了口气,“宫里不好待,可你以为外头便好么?”


    邬姑姑的语气带着些许意味深长。


    仙秾怔了怔,还未回答,又听她问:“你可知今年来报名女官选拔的,是宫外人居多?”


    仙秾摇头。


    邬姑姑道:“她们大多出身良家,或是守了寡,或是不愿嫁人,但都识文断字,有一技之长。”


    在浣衣局当差的宫女大都是不识字的,仙秾也是如此。


    而与宫外人相比,在宫里待久了的宫女,手里总有些人脉关系,这是她们的优势。


    邬姑姑继续谆谆道:“你或许觉得在宫里当宫女艰苦,却不知这世间的女子大多都过得苦。”


    世道是女子比男子地位卑微,仙秾并非是不清楚这个道理,“姑姑,我知道。”


    邬姑姑看着她,却轻轻摇头:“你若知道,怎会想要出宫呢?”


    仙秾微微蹙眉,总觉得这话听起来有些不对劲,但没等她细想,邬姑姑便不愿多说了,她语速极快地道:“年底要将名单报上去,开春就进行考核,你若当真不想参与,我便依你,不将你的名字报上去。”


    “姑姑——”仙秾张了张嘴,想要再说什么,邬姑姑却对她摆了摆手,仿佛恼了她,亦或是有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意味,“我有些累了,你下去好好想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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