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奔赴军团,她可以挡在景元的身前,但白洞里的那两人将再无生还的可能,她如何又能与众人交代,与应星交代?


    一向冷静自持的虚无令使,脸颊边悄然滑落了一滴汗珠。


    她该怎么办?


    面对星啸的威胁,景元扯了扯嘴角,从断裂的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字眼:


    “……是啊,没人能救。”


    宇宙漆黑深远,星辰冰冷似铁。


    法则冷酷无边,命途无人得见。


    人类早已被接二连三的战争折磨得筋疲力尽,到头来却还要不得不承认,这场旷日持久的厮杀,不过是星神之上的存在一手操纵的虚拟游戏。


    谁能笑得出来?谁能哭得出来?


    灵魂的猫儿钻回了景元的体内,咬着他的脚,叫着他的名,抓挠着他的心。


    汗水濡湿了景元的眼皮,一向澄澈的金色眸子积了水,变成了两块毛玻璃,闪烁着模模糊糊的光芒。


    他说:“那就由我,唤神来救。”


    “神?”星啸皱眉。


    景元偏过头,冲着无人的地方,声嘶力竭地低吼道:


    “常乐天君,庇尔波因特,三局两胜的游戏……”


    “我要你,救下应星哥……!”


    咔嚓一声,景元脖颈上的子弹项链终于承受不住星啸的掐扼,绳带断裂,子弹叮叮当当滚落在地。


    一只手将它捡了起来。


    终末微微一笑。


    “阿哈,为兑现承诺而来。”


    ————


    燧皇睁开了眼。


    此时此刻,他置身于巡猎星神的神体内部。


    这里不像凡人的精神世界,杂乱无章,而是白茫茫一片,就像脑子一根筋的星神,只遵循命途的轨迹,不撞南墙誓不回头。


    他看见了自己,不,准确的说不是自己,而是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人。


    “英招,我来了。”


    对面那人微不可察地动了动,证明他不是燧皇的镜像。


    “你为何而来?”


    “我为复仇而来。”


    “你为复仇而来?”


    英招说话的样子,像是终于咀嚼到了一个熟悉的标记词,被磨损的大脑堪堪转动了起来。


    燧皇心想,应星说谁老年痴呆?这小子才是真的老年痴呆。


    “没错,就是复仇。我曾经无数幻想过和你再度相见的场景,而每一次,无一例外,我都会一拳狠狠揍上你那张让人恼火的脸。”


    英招问:“为什么?”


    如果他的人性能再充裕一点,就能一本正经地问出让燧皇更加恼火的问题:


    我的脸不也是你的脸吗?


    和他长着相似面容的岁阳继续说:“因为我怨你背叛诺言,因为我憎你弃我而去,因为我恨你——射穿天际,登顶神位,再无回音。”


    燧皇捏紧了拳头。


    “这道几不可遏的怒火,支撑着我在幽囚狱里徒然燃烧了无数个岁月。若不是有人帮我在悬崖前勒马,我恐怕早已步上幻胧的后尘,走向毁灭。”


    同样是两道怒火,毁灭和巡猎的最大区别,前者是肆无忌惮的燃烧,后者是在一定分寸内燃烧。


    而现在,它燃烧到了尽头。


    “砰!”


    燧皇信守承诺,该打就打,英招不闪不避,迎面挨了一击,直挺挺地往后一栽,像一具僵硬的尸板。


    燧皇欺身坐上,面色不善,似乎还想左右开弓。


    英招木然,任他动作。


    燧皇的拳头举起了又放下。


    ……打傻子虽说不犯法,但有违岁阳的良心。


    “我改主意了,只是揍你一顿,太便宜你了。”


    燧皇恶狠狠地揪住了英招的衣领,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他认为最恶毒的惩罚:


    “我要把你拽下凡间,给应星那小子当牛做马,伺候他的衣食住行,三百年、三千年、三万年,除非宇宙塌了,轮回崩了,凤凰死了,否则你别想轻易脱身!”


    英招脸上的表情终于发生了一丝变化。


    “……你要怎么做?”


    燧皇放开了他。


    “从前,我的体内储存着你的一半人性。于是我自作主张地以为,人性与神性是水火不容的两面。”


    “但就在前不久,我意识到我错了。”


    “不论是你,还是应星,当你们戳破虚假的天幕,抵达真实的那一刻起,并没有任何一个神凭空诞生,只有一个人站在我面前——是人打碎了半梦半醒的蛋壳,以全然清醒的姿态降临在这世上。”


    人是未醒神,神是已醒人。


    “而今,哲人宣布真理,愚者主宰终末,放眼四下,遍地都是被迫清醒的人。多你一个,又有何妨?”


    燧皇强行将他拉了起来。


    “英招,与我一同,拉弓射箭,涤荡毁灭,扫清灾厄,还这宇宙一个安宁。”


    ————


    “没有万众瞩目,没有身披金人铠甲,没有脚踩列车车厢……呜呜呜,阿哈好穷酸的救人排场!”


    欢愉星神自顾自失落了一阵子,而后又自顾自地振奋起了精神:


    “但我可以悄悄搞事情,惊艳应星星!”


    “让我想想,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孩,出生在一颗偏僻的小星球,资源匮乏,知识落后。五年之后,整个村庄就要面临灭顶之灾,一代凤凰领主就要就此夭折……哦不!”


    “参考当红漫画的人设,现在主角最缺什么?”


    “没错,他缺一个金手指。”


    “根据现在的流行风向,系统已经不吃香了,正在向广大玩家和读者们走来的,是一个近年来比较新鲜的创作题材——【模拟器】!”


    “啊哈,我决定了!”


    别看欢愉自问自答,说得热闹,祂手下的动作却异常用心,一丝一丝地抽取出自己的终末之力,创造着祂心中最适合应星的神物。


    没有加入罐头玩笑,没有加入黑色恶作剧,没有任何人性化的系统客服。


    该搞笑的时候搞笑,该严肃的时候严肃,所以模拟器就是模拟器,任应星怎么折腾,也研究不出个名堂来,更猜不出它的创造者是谁。


    滴答。


    滴答。


    滴答。


    逆行的钟表响起了最后三声。


    终末的神力离开了欢愉的神躯,星神也没了力量支撑,阿哈变得越发瘦小,声音越发无力。


    直到变成人类,变成孩子,变成胎儿,只剩下一双碧绿的眼眸,仿佛盛满了万千生命之源的湖面。


    而在胎儿布满纹路的掌心,捧着一枚亮晶晶的模拟器。


    在这最后告别的时刻,星神的嗓音不再是刻意捏出来的尖细,而是如诗朗诵一般温柔,犹自在空中静静回荡:


    “亲爱的小火鸟啊,假如我再也见不到你……”


    “请你祝我早安,午安,晚安。”


    【终末】陨落了。


    高天之上,燧皇站在英招身后,强行握着他冰冷得像尸体的手,与他一同缓缓拉开了长弓。


    终末是逆时而行的开拓。


    欢愉是亘古不变的悲伤。


    巡猎是倒果为因的子弹。


    帝弓没有降下任何光矢,只是将那颗无人问津的游侠子弹压上了弓绳,搭载着欢愉星神的遗物,朝着一个方向疾射而去。


    它的弹道已先于子弹而存在。


    返程的星穹列车上,穹将双手贴在车窗上,一双金色的眼睛向外窥望。


    伙伴们都在车厢外,抵挡反物质军团的侵袭,而他则被艾利欧强行命令待在里面,抓耳挠腮,球棒痒痒得厉害,搞不清楚原因。


    现在,他有些理解了。


    只因在穹的注视下,窗外有一颗子弹,一粒种子,沿着开拓返程的轨道,一路收束因果的花蕾。


    它在丹枫身侧徘徊,记下了那一幕——在倏忽之战的硝烟中,持明龙尊如何舍身吞下魔阴身之源,任由疯狂侵入龙骨,令自己推入万劫不复的龙狂;


    它在镜流身旁停驻,记下了那一幕——罗浮剑首闯入苍城的忆炮,在痛苦的回忆中被反复撕扯,怀揣着自毁的念头,纵身坠入幽深的忆海之底,任由冰冷的海水吞没一切;


    它在白珩身边盘旋,记下了那一幕——狐人飞行士一次次将生死置之度外,驾驶高速星槎,正面冲撞反物质军团的铁骑;


    他在无人的战场中央逡巡,记下了那一幕——波尔卡·卡卡目举起手术刀,悍然抹过应星的脖颈,男人几度濒死,几度爬回人间。


    可你在哪里?应星哥,你在哪里?


    我知道了,你在过去。


    燧皇低声说:“傻瓜,他不在过去,他在未来,他在未来等着你们。”


    未来……听上去真是一个遥远的词汇啊。


    帝弓司命啊,我不求未来,我只求现在。


    燧皇说:“如你所愿。”


    子弹射穿了星辰,也射穿了日月;射穿了空间,也射穿了时间。


    它与星穹列车一起返程,一起抵达仙舟罗浮。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