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一样东西例外。


    “你右臂上佩戴的武器,是出自谁人之手?”钻石盯着他问。


    “这个呀?它是应星大人留给我们雅利洛人的宝贝,伊戈尔·哈夫特的铁拳,我有幸继承了它,就是要在这擂台上,宣告雅利洛拳王的第二次强势回归!”


    卢卡用钢铁右拳碰了碰自己的胸口,言语间满是自豪与骄傲。


    “……哦,是应星先生的发明啊。”


    钻石的反应比卢卡想象得要平淡得多,但他接下来的动作,让卢卡确认了他的内心不是毫无波澜。


    因为他不再做出赶时间着急下班的样子了,开始慢吞吞地解开西装袖口的纽扣,将袖子往上挽起一截,一直翻到肘关节的位置。


    男人露出的小臂肌肉线条流畅而精悍,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像是被反复打磨过的钻石。能看见皮下蜿蜒着一根根青色的血管,如同生命之力的长河,最后通通流入那双骨节分明的拳头上。


    “真巧啊,”他说,“我也是用拳的。”


    “那真是太好了!王老五先生,我们都是拳手,一定很有共同话题可聊……”


    钻石抬手打断了他。


    “卢卡……是吧?对付你,我本来用不着动真格。”


    “但是,对应星先生的发明,我向来怀有无与伦比的敬意。”


    “所以,不要多想,仅此而已。”


    卢卡从噩梦中猛然惊醒。


    他愣愣地注视着发白的天花板,意识到自己正身处丹鼎司的病房。


    像是从一座尖塔的顶端被人扔了下来,然后重重坠落在地,身体七零八落,全身上下的骨头没有一处不作痛,没有一处不叫嚣。


    ……发生了什么?


    “卢卡!太好了,你终于醒了!你昏迷了整整七天,现在感觉还好吗?”


    娜塔莎坐在卢卡的病床边,一见他睁开眼苏醒过来,素来性格沉稳的银鬃铁卫军医竟然直接扑了上来,泛着红血丝的眼中满是焦虑和心疼。


    卢卡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退而求次,想挤出一个安抚的微笑,却发现面部肌肉不受自己的控制,沉重得像是挂上了秤砣。


    卢卡的心一下子沉入了谷底。


    好在娜塔莎在照顾病人上是专业的,她先是仔细检查了卢卡的身体状况,然后叫来丹鼎司的医士,低声交代了几句,对方很快取来了止痛药和镇静剂。


    冰凉的液体顺着针管推进静脉血管,卢卡熬过了最初一段天旋地转的不适之后,感受到自己出走的灵魂渐渐回到了身体里,他终于能操纵自己的指尖和声带了。


    “……娜塔莎大姐头。”


    卢卡的声音沙哑得简直不像他自己,一半是因为肌肉萎缩,另一半则是因为他喉咙里像是打了个结,怎么吞也吞不下去。


    他问:“我输了吗?”


    娜塔莎忙碌的动作停了下来。


    单人病房里弥漫开一种不言而喻的悲戚氛围。


    “我很抱歉,卢卡。”娜塔莎说。


    卢卡在开口之前,其实已经猜到了答案。毕竟他人躺在病房里,浑身缠着绷带,一动就疼得龇牙咧嘴,还昏迷了整整七天,输的人不是他,还能是谁呢?


    可猜到归猜到,当娜塔莎说出一声“抱歉”,明明是很轻的一句话,落在卢卡的耳中,却沉得像法官高高举起的审判锤,重重敲上了卢卡的太阳穴,宣告了贝洛伯格千古罪人的死刑。


    “我真是太差劲了,娜塔莎大姐头,我本来答应了希儿,要和她比谁打败的对手最多,我觉得自己肯定不会输给她……”


    “我甚至幻想能够打败罗浮的云骑骁卫,获得挑战应星大人的资格,和他站在一个擂台上,亲口向他诉说雅利洛人想对他说的话……”


    “可现在,一切都完了,我倒在了第一步,我连小组赛都没有出……”


    娜塔莎摸了摸他的头发,给他递来一张纸巾:


    “擦擦眼泪吧。”


    卢卡以为自己在用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语调陈述事实,可他当接过纸巾,颤抖着手,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纸巾立刻就湿透了,他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哭。


    止疼药和镇定剂能拂去他身体上的疼痛,却对他内心的痛苦无力应付。


    娜塔莎也是如此,她是负责治愈人们身体的医生,却难以治愈病人受伤的心灵。


    所以,她没有多说什么,而是暂时退了下来,把这份工作交给了更适合的人。


    “希儿,你来了。”


    “嗯,娜塔莎大姐头,你发消息说卢卡醒了,我立马就过来了。”


    “那卢卡就交给你了。”


    娜塔莎拍了拍希儿的肩膀,推着装满药瓶的小车,走出病房关上了门。


    希儿走到卢卡的病床前,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的朋友,那一头热烈如火的红发,此刻无精打采地贴在额角,像是一瞬间失去了光泽。


    “真难看啊,卢卡。”


    卢卡扯了扯嘴角:“希儿,你要是专门跑来看我笑话的,真没必要。我现在啊,你就是往我脸上泼盆冰水,我都懒得躲了。”


    因为他已经绝望麻木到没有知觉了。


    “是吗?但如果我要跟你说的,是关于打败你的那家伙的消息,你也不听?”


    “……什么消息?”


    “在你昏迷的这七天里,王老五,你第一场擂台赛的对手,他一共打了五场比赛。五场,无一例外,全部一招了结对手。”


    卢卡的眼睛睁大了一瞬。


    “开玩笑的吧……?”


    为了证明自己没有夸大事实,希儿按下遥控器,打开病房自带的电视,给他调了几段回放录像。


    电视屏的光倒映在卢卡苍白的脸上,他得以清晰地看见,王老五站在擂台上,穿得和那天一模一样,甚至站姿都没有变化。


    但这一次,他连袖子都懒得挽起来,只是轻描淡写地迈出一步——


    他的对手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头顶按了下去,瞬间失去意识,五大三粗的壮汉直挺挺地扑倒在擂台上,把自己蜷缩成了一个小虾米。


    谁胜谁负,很明显了。


    而这个时候,镜头切换到台下,在一浪高过一浪的欢呼声中,王老五已经走下擂台,径直步入选手通道。


    从头到尾,他没有和对手交流一句,也没有给对方一个正眼。


    庇尔波因特人的时间管理,在他的身上彰显得淋漓尽致。


    卢卡震撼无言了半晌,嗓子有些发干,终于憋出一句:


    “希儿,你能慢放看清他的攻击轨迹吗?”


    希儿按下暂停,将遥控器丢到桌上,耸了耸肩:


    “起码这台电视不行,你得找星网上的专业人士,一帧一帧回放,才能看清楚他是怎么击败对手的。”


    “星网上有解析视频了?”


    “当然了,你们那场比赛一结束,我就看见有博主发了。他只出了一招,一拳一个,五场比赛,全是这样。所以观众给他起了个绰号,叫‘一拳哥’,还挺生动形象的吧?比王老五好听多了。”


    卢卡突然想到,希儿绕了这么大一个弯子,真正想对自己说的话究竟是什么,他的身形一颤,本来灰暗的眼睛多了一些发亮的东西:


    “希儿,你的意思是?”


    “以那人的实力,打不过他才是正常的。卢卡,你不必感到沮丧,你只是运气不太好。”


    丹恒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接上了卢卡的话,他推门而入,身后跟着三月七,手里提着两个饭盒。


    “丹恒,你认识王老五先生?怎么感觉你和他很熟?”


    丹恒目移了一瞬:“我早年间去过庇尔波因特,有幸和钻……王老板结识,所以清楚他的实力水准。”


    除非遇到概率极小的意外,否则钻石来到星天演武仪典,就是大人闯进了小孩子的沙滩城堡,完全能一路平推过去,直到撞上应星叔这个硬茬子。


    虽然这种心态不值得提倡,但听说对手的实力本就不同凡响,并非是自己表现得太过差劲,卢卡还是得到了一丝聊胜于无的安慰。


    “原来是这样……”


    “所以呀,卢卡,你别想太多,好好吃饭,”三月七将饭菜摆在折叠桌上,得意洋洋地邀功道,“我特意在金人巷给你买的,排了好长的队呢!”


    卢卡看了一眼,大失所望:“怎么全都是清粥小菜?”


    “你才大病初愈,就想吃大鱼大肉,哪有那么好的事?”


    “是啊,哪有那么好的事……”


    卢卡叹了口气,用汤勺搅着几乎看不见肉末的白粥,双眼放空地盯着碗里打转的米粒,声音越说越低:


    “最后也只能自认倒霉,卷铺盖滚回雅利洛六号了……”


    三人彼此看了看。


    希儿率先笑出了声:“谁说你马上就要滚蛋走人了?”


    卢卡抬起头,茫然地眨了两下眼睛:“事已至此,难不成……还有转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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