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刹却只是微微一笑,并未正面回应,引云璃一同看向场地中央的众人,他们的面庞身形并不相同,但掩藏其下的狂热又何其相似。


    “他们跪在那里,求的是一把剑,一把能替他们复仇、替他们夺回荣耀的剑。可他们从未想过,即便应星大人真的开了门,真的为他们锻造了那把剑,然后呢?仇人死了,荣耀回来了,然后呢?他们依然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他们得到的不是一把明心澄意的剑,而是一把摇摇晃晃的拐杖。他们配不上应星的剑。”


    “而我不一样。我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怎么走到那一步。应星大人不缺宝物,不缺矿石,不缺那些喊破喉咙的哀求。他缺的是一个能与他平等对话的人,一个知道自己要什么、并且有本事把东西摆到他面前的合作者。”


    “匍匐在地手心向上的人,永远只能等着别人施舍。而我,从不求人。”


    云璃听得云里雾里,隐隐约约感受到罗刹在影射着什么,但她具体说不出来,只凭直觉问出了最关键的一个问题:


    “所以你给师叔祖准备了什么东西?”


    云璃被罗刹绕进去了,一不留神,连称呼都忘了改。


    罗刹对她的称呼并不惊讶,早在他瞧见这朱明丫头在工造司来去自如、无一人出声阻拦时,便意识到她的身份尊贵非常,而云璃这一声师叔祖不过印证了罗刹的心中所想,连天意都在帮他。


    “我既然来到此地,自是有十足把握。”


    于是,罗刹取出随身携带的鞭子,解开束绳,那鞭子像一条滑腻的蛇,无声地垂落地面,又极有弹性地往回弹了弹。


    云璃的目光瞬间被它缠住了,脱口而出:


    “好鞭!这是什么材料做的?我竟从没在爸爸的仓库里见过,像是某种节肢动物的身体……”


    纵然罗刹为人低调,可云璃是个压不住嗓子的,她那一声咋咋呼呼的惊叹,引来了周围不少人的注意。


    那鞭子柔若无骨,只有小拇指粗细,人群中顿时有人嗤笑出声:


    “这什么破玩意儿?缠根面条上去都比你这像样,上吊我都嫌细了!就凭这也想得到应星大人的青睐?”


    簇拥在周围的弟兄们顺势起哄,嘘声四起。


    云璃哪里受过这种羞辱,怒目而视,拳头一捏,骨节就一根根响了起来。


    罗刹也不恼:“哦?那您想献给应星大人的是什么壮丽雄伟的宝贝?”


    那人挺起胸膛,得意洋洋的吹嘘着他们的武器是何等的精湛,为了防止别人以为自己在吹牛皮,还特意一声令下,小弟们七手八脚地将箱子打开,一柄高大的巨锤赫然映入众人的视线。


    五个大汉用粗绳捆着,合力将它竖起来扎在地上,那锤子比云璃还高,她得仰起头才能看见锤顶,阳光被遮得严严实实,人都罩在一片影子里。


    云璃生平第一讨厌别人不爱惜刀剑,第二讨厌别人质疑她看剑挑剑的眼光,嗯,对方一个人全占了,她的怒火当即烧上眉心,像个炮仗,一点就炸:


    “每一把兵器都应该珍视,而不是像公司的商品一样,被你们摆弄来摆弄去!它现在难受得想打你,可见你这个主人一点也不够格!”


    “它”指的就是大锤。


    大汉或许是被戳中了,也怒道:“没见识的小丫头,你有什么资格对我指手画脚?这小白脸到底给你塞了多少好处,让你站他那边对我满嘴疯话?”


    两伙人之间的火药味越来越浓,围观者纷纷退开,为争执的双方腾出一片空地。


    叫嚣者见场面越闹越大,心中不免一阵狂喜,认为这正是展示自己的好机会,万一能入了应星大人的眼呢?


    他朝对面一言不发的小白脸罗刹喊道:“不如这样吧,咱们谁也说服不了谁,就按演武仪典的规矩来,咱俩用兵器轮流对攻,谁先扛不住,谁就跪下道歉!”


    罗刹还没开口,云璃已经替他应下了:“来就来,谁怕谁?”


    一边是巨大的重锤,另一边是纤细的鞭子,一边是虎背熊腰的大汉,另一边是身形瘦削的年轻人和小姑娘,谁输谁赢,似乎已经一目了然了。


    众人仿佛能看到这高洁的年轻人带着高傲的姑娘,跪在地上向一帮满脸横肉的大汉赔罪的场面,有人于心不忍,悄悄挪动脚步,打算去找云骑军来主持公道。


    大汉自恃胜券在握,大方地让对手先出招。罗刹不屑出手,将机会让给了跃跃欲试的云璃,后者从罗刹手中接过长鞭,手腕一抖,往空中挥出几道噼里啪啦的气花。


    她和应星的惯用武器都是大剑,但不意味着对其他兵器的用法一无所知,一根鞭子舞起来也是有模有样。


    有行家已经从爆破声中听出几分不对劲了。


    云璃嘴角一勾,露出个坏笑。


    打小就是胡作非为的熊孩子,云璃不仅记吃还记打,她太清楚打哪儿最疼又不容易见血了,左右给对方一个教训,教他什么叫做尊重!


    云璃右手一扬,鞭子挟着呼啸的风声,就要往下劈。


    就在这电光火石间,一柄飞剑抢先挡在浑然不觉的汉子身前,拦下了鞭子的大半力道,只留下走偏的尖端扫过了一旁的巨斧。


    云璃见攻击落空,又惊又怒:“是谁?”


    指挥飞剑的少年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我乃天目府的云骑骁卫,彦卿。听闻工造司门前疑似聚众斗殴,还请双方冷静一下,否则云骑军就要带诸位去幽囚狱走一遭了。”


    云璃急了,她还想让对方给罗刹大叔道歉呢,这事儿怎么能就这么算了?


    “我们只是比试武器的质量,在朱明就可以,凭什么在罗浮就不行了?”


    “抱歉,规矩就是这样,不行就是不行。”


    “你!”


    彦卿和云璃争执的功夫,罗刹的目光移向了那柄飞剑。


    应星先生赐他的虫鞭,硬度和质量如何,他自己最清楚。一柄看似平平无奇的飞剑,竟能挡下云璃姑娘的一击,这名叫彦卿的云骑骁卫,怕不是什么简单的愣头青。


    彦卿不知道自己在罗刹这种人精的眼中,已经从“愣头青”上升到了“不简单的愣头青”,他还在致力于引用罗浮治安管理条例,来说服这位朱明来的姑娘,为什么不能当街使用兵器,以免造成周围人的恐慌。


    云璃瞧出他是个不懂变通的榆木脑袋,哼哼了几声,也不和他争长论短了,只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那行,只要他们向罗刹大叔道歉,这事姑且就算过去了。”


    “道歉?”彦卿愣了一下,转身回看锤子帮,“你们哪里冒犯到这位罗刹先生了?”


    “切,不就是笑这小白脸不自量力吗?拿根破绳子就想来求见应星大人,他当工造司是菜市场啊?回家做他的春秋大梦去吧!”


    这群人对自己的冒犯之举供认不讳,觉得不是多严重的事情。彦卿却狠狠皱起了眉,语气严厉了许多:


    “请你们向罗刹先生道歉。”


    “哈?你一个公平执法的云骑,怎么也站到他们那边去了?”


    “我并非偏帮谁,只是就事论事。你们聚集在工造司门口,想必是为了求见应星大人,这份心情,我曾经有过,很能理解。”


    “但每一把兵器,都凝聚着锻造者的心血。倘若你们对他人的兵器连最起码的尊重都没有,应星大人又怎会对你们正眼相瞧?”


    云璃站到彦卿旁边,新奇地打量着他,像是重新认识了他一遍。


    在周围人的指责下,那大汉额头的汗珠越滚越多,可当众道歉?开什么玩笑?他正想带着弟兄们溜走,绑着巨锤的绳子忽然一松,方才被鞭子扫过的地方,巨锤开始摇摇欲坠,一头朝地上栽去。


    大汉离得最近,想逃却来不及了,轰然一声,巨锤将他压倒在地,像是在报复自己的主人。


    众人围着哀声连连的男人,指指点点,彦卿挥袖拂开尘埃,叫来丹鼎司的医士,转头对云璃和罗刹道:


    “两位也看到了,此人出言不逊,也算得了该有的教训。”


    云璃的心里确实舒服了:“罗刹大叔,看吧,和我说的一样,你这鞭子乃是绝品神器,不过究竟是什么材质,我现在还没研究出来。你等着,我去找师叔祖给你仔细看看……”


    “不必了。”


    应星姗姗来迟,从守门人那里得知了全部过程,朝十年不见的罗刹点了点头,权当打招呼,然后看向云璃:


    “云璃,你去告诉诸位将军,今天的洗尘宴,我晚些时候到。”


    云璃瞪大了眼睛:“哎?!师叔祖,你怎么能出尔反尔??!”


    兹事体大,三言两语说不清楚,应星不知如何安抚她的心情,只对罗刹说了一句“跟我来”,便转身往工造司内走去。


    罗刹朝两个惊讶的孩子笑了笑,没有多做解释,快步跟了上去,一个外来人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进了工造司,留下云璃和彦卿在原地大眼瞪小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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