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先在朱明,我就听灵砂姐姐提过罗浮金人巷的美食,百闻不如一见,师叔祖,你这段时间一定要带我去好生尝尝,不将那儿吃得人仰马翻,我绝不罢休!”
“好好好,都听你的。我记得景元给我留了一张金人巷的美食全景图,我回头找找放哪儿了,布局应该没怎么变过,刚好便宜你了……”
云璃发出心满意足的哼唧声。
应星挨着她坐,一边问她朱明这几年又有什么新变化,一边手里也不闲着,有一搭没一搭地顺着云璃的头发,白皙的指节交错在乌黑亮丽的发丝间,轻轻帮她解开打结的发团。
梳着梳着,他忽然觉得这画面有点眼熟,像极了老猴子给小猴子捉虱子。
应星甩了甩头,将晦气的原始博士甩出了脑海。
捉虱子怎么了?这是他大师兄宝贵的小孙女,没有应星那凄苦的童年经历,一出生便枕着淬火的余温、将军的宝剑、炎庭君的香炉和红珊瑚,伴着满室叮叮当当的锻打声入眠,在一大家子人的疼爱呵护中长大。
她正值最好的花样年华,就该像一朵出炉的铁花一样,热热烈烈地绽放。
别说捉虱子了,就算是捉星星,应星也能想办法给她弄来。
但应某人肯定不可能直接把这话说出来,话到嘴边拐了个弯,显得怪里怪调的:
“你一下船就来工坊找我,该不会就是为了在我家骗吃骗喝吧?”
云璃咽下最后一口,看着光秃秃的木签,意犹未尽地吧咂了一下嘴,目不转睛地纠正道:
“当然不是!我来是找你有正事的。”
“你能有什么正事?”
“师叔祖,你听说了吧,这次星天演武仪典,不光是咱们朱明,连曜青、玉阙,整整三座仙舟都往罗浮派了人来,三位将军大驾光临,热闹劲儿可不一般!”
应星当然早有耳闻,也从联盟高层和华元帅讳莫如深的态度里,同样嗅到了灾祸的征兆。
但在云璃单纯的脑子里,压根儿没给严肃的事情留下位置,她满脑子叮当作响的依然是好吃的、好玩的,既好吃又好玩的:
“符玄将军为了给咱们接风洗尘,今晚在持明属地备了宴席。时候不早了,你还闷在工坊里,多无聊,走,跟我一起找灵砂姐姐玩去!”
应星拗不过她,只好嗯嗯同意了,临行前先回房间,找景元留的那张美食鉴赏图谱。云璃则是先行一步,喜滋滋地推开院门,小鸟似的飞了出去。
一踏出火炉似的工坊,工造司终年不变的金属气息便裹在风里,吹了云璃一个满怀,与之一同扑面而来的,还有逐渐逼近的喧闹声。
匠人们发不出这种菜市场似的瞎叫嚷,这股热闹只属于工造司的大院外,属于那些被仙舟人唤作“化外民”的外来人员。
曾几何时起——大概是从天才俱乐部78席抵达罗浮就任的那天开始——工造司门外求见百冶的远客便络绎不绝,走了一批,又来一批,仿佛无穷无尽。
他们说着相似的话,做着相似的事,像一本每一页都画着相同图案的大部头书,翻来覆去,无甚意思。
就像黑塔空间站里那些追随黑塔却一辈子也见不到她一面的科员,像追随智械帝王一头扎进无止境的永动机研发的智械,这些人是天才门前的一道固定景观。
时间久了,就连苦口婆心劝诫的守门人也倦了,放下助人情结,搬来几个小板凳,支起遮阳的大棚,供固执的旅人歇脚,好歹别在炎炎烈日下死在工造司门口。
短则一日,长则数十年,这些人怀揣着某种惊人的毅力,与某些自以为能博得天才一瞥的东西,试图让应星大人为他们打开那扇紧闭的门扉。
可自从那届由雅利洛人伊戈尔登顶的演武仪典之后,七百年过去了,再也没有人能引得天才的大门为其敞开。
实际上,应星很早就不接私单了。
在见证了阎罗流落银河、颠沛流离的前半生,他就没有为陌生人打造兵器的兴致了。
那些兵器是他的孩子,是从他的骨血与汗水里脱胎而出的孩子,不是什么任由人转手摆弄的商品。它们不该被有心人大肆吹捧利用,炒出本不该有的天价,更不该引发一连串的狂热与悲剧。
所以,即便其中有人不乏武艺高强,侥幸穿过工造司的重重把守,捧着全宇宙独一无二的矿石与材料,祈求这位冶炼技术臻入无人之境的朱明匠人,为自己锻造一把绝世兵器。但大部分时候,他们只能听到门后传来一声叹息的回应:
“请回吧。”
可这偶尔几例的伤心遭遇,哪能浇灭人们对天才的趋之若鹜?应星似是而非的回应反而更激发了他们的热情,像扑火的飞蛾,义无反顾地一头撞上去。
星天演武仪典期间,罗浮门户大开,正好给这些人创造了绝佳的时机。
共计千百来号人,或跪或站,聚集在工造司的大门前,这还是云骑军疏散后的情景。
人群里,一半是确实有需求,哪怕成功率不到千万分之一,也心甘情愿匍匐着;
另一半是为了瞻仰百冶大人的居所,假如能窥见他那天神般的容颜就更好了,一言以蔽之,就是来追星的应援团;
至于剩下的寥寥几人,则是抱着看戏的心态,朝注定无疾而终的可怜人投去怜悯的一瞥。
“仙舟的大人啊,求求您网开一面,让我们见见应星大人吧!”
“你们动辄能活成百上千年,可我们的一辈子不过弹指一挥间,只是想实现一生的愿望,为何就不能通融通融呢?”
“我向星神起誓,我带来了我们星球最好的能源矿石,只要应星大人见到它,一定会爱不释手的!”
守门人听多了这些话,耳朵都磨出了茧子,他坚定地摇了摇头,一副铁石心肠的作派:
“抱歉,百冶大人拒不见外客。不管你们献上的是什么宝物,在百冶大人眼里,都与寻常铜铁没有区别。我劝几位还是趁早收拾离开,或者委托其他匠人,未尝不能达成你们想要的结果。”
“不,我们就要应星大人!”
喧闹的人群旁,一个行商打扮的金发男人格格不入地立在那里,嘈杂和秽语仿佛染不上他那身洁白如教士长袍的衣衫,他冷眼旁观着这场闹剧。
云璃站在台阶上,一眼就发现了他,从人群中挤出来,凑到这冷静沉着的外乡人身旁,不仅对罗刹其人,更对他那口超乎寻常的大箱子产生了兴趣。
她向来是个自来熟,逢人就能说上两句,于是毫无芥蒂地开口问道:
“大叔,你这箱子里装的是什么?”
罗刹像是才发现她,低头,露出微微惊讶的神色,脸上漾起一抹笑意:“小姑娘,你是仙舟人?不认识棺椁?”
“棺椁?没听说过。”
仙舟人多是长生种,除去暴力致死,更多是以魔阴身收场,交由十王司统一处置。
而且,每座仙舟上栖息着上百亿人口,土地资源紧张,不可能为每一个死者都留一块安放尸骨的土地。
因此,像云璃这样从小没出过远门的仙舟人,自然没见过“棺椁”这种天外之物。
听着罗刹三言两语的介绍,云璃模模糊糊地意识到这玩意儿是用来存放死人的,她却没露出罗刹预料中的惊恐,反而围着棺椁转了一圈,惊叹不已地伸出手:
“大叔,那这棺材里装的人物,对你一定很重要的吧?”
云璃有一种朱明人中也极为少见的天赋,她能与兵器的灵魄对话,听到它们心中所想,在她的世界里,不同的兵器有着不同的性格,说着不同的话,追随着不同的主人。
比如她自己的武器老铁,一个沉默但老实的铁疙瘩,是云璃从小到大的好朋友;飞霄将军的枪刃和重斧,无论何时都在兴奋地喊着“大捷!大捷!”;师叔祖的本命武器烨火,和师叔祖一样,笑起来像银河里洒落的星星……
棺椁并非武器,云璃凑近时,本以为不会听到什么声响,可一道意料之外的轰鸣骤然在她耳边炸开——嗡嗡嗡,沙沙沙,像虫群振翅,像蚁群啃噬,仿佛在被撕咬得只剩下一张皮的前一刻,还在呢喃着破碎不清的言语。
云璃吓得立刻缩回了手,再不敢乱摸了。
罗刹却并不担心这涉世不深的丫头发现棺中的秘密,只是问她怎么了。
“为了保存遗体的完整性,棺椁里维持着零下的低温,可能会冻着手,还请云璃姑娘不要见怪。”
“我没事!”云璃一扬下巴,嘴硬道,“就是怕打扰了里头的人安眠……大叔,我问你,你背着棺材来工造司,是想与何人做什么生意?”
罗刹说:“自是与他们相似,与应星大人做一桩生意。”
“那你为何不和他们一样,跪在地上求见应星?”
“因为我知道,求人不如求己。”
云璃不解:“你这人真怪!前一句还说求应星办事,后一句又说要靠自己,不是自相矛盾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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