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刻夏缓了好一会儿,才骤然意识到,
这不是恐惧。
是兴奋。
是尖锐的、战栗的、令人耳晕目眩的兴奋。
他兴奋得快死了。
头晕、乏力,心悸、手抖。
不知为何,他想起了外出游学看见地平线后那片广阔无边的海洋,想起了在初中老师的天文望远镜里捕捉到的那颗星星,深邃而又神秘。
但这些都不对,那是更古老、更私密的东西:像一个孩子第一次听懂姐姐哼唱的旋律,突然明白那曲调里藏着他未来一生的道路。
此时此刻,他行走的这条道路上,几座最高的山就矗立在他的面前,触手可及。
一股强烈的饥饿感翻涌而上,不是对食物,是对亵渎的知识本身。
人都快没了,那刻夏还在冷静地分析:
第一位,玩世不恭,毫无同理心,应该就是传说中的天才俱乐部83席,黑塔。
第二位,智械男性,性格随和,外貌特征与公司影像记录完全吻合,一定是人称智械君王的天才俱乐部76席,螺丝咕姆。
第三位,淡泊冷漠,名字里带“阮”,想必就是在生命科学领域登峰造极,却常年隐世不出的顶尖专家,天才俱乐部81席,阮·梅。
而最后一位……
那刻夏的视野轻微晃动,他用力眨了几下模糊的双眼,勉强聚焦在那个朝他走来的男人身上。
哼,完全不用猜啊。
光看这银发紫瞳的熟悉配色,某位天才的小号先前还钻进他的袖子里睡大觉呢。
可惜猫跑了。
——但这个,他抓住了。
那刻夏神智昏沉,身体不受控地向前踉跄,只听见“砰”地一声,虚掩的门被他一头撞开,他的双手在空中徒劳一抓,整个人眼看着就要头朝地栽倒过去。
以他这副脆弱的身板,这一摔,怕是一时半会儿都站不起来。
所幸,就在那刻夏的视野天旋地转的同一刹那,一双结实的手臂从前方像是端碗般探了出来,稳稳卡住他的胳肢窝下,将他整只凌空一提,双脚离地,避免了平地摔的命运。
黑塔哇了一声。
“手法专业啊,应星。”
应星将低血糖发作的小伙儿按到椅子上坐好,在衣服口袋里掏了掏,只找到了一支用来引诱应小星上钩的猫条。
“……”
他默默把猫条塞了回去,抬头再看时,那刻夏自己已经处理好了。
看来是经验丰富。
应星没多言,以他们二人萍水相逢的关系,也没什么好说的,他准备前往下一个教室,继续方才未尽的讨论,结果脚下刚迈出一步,袖口忽然被人拽住了。
“SkeMma720……是我的后台编号吗?”
那刻夏喘着粗气问:“为什么81席天才会特意记得我的编号?难道‘我’有什么特殊之处吗?”
他认出来了,全都认出来了。
这四位天才来自不同文明,专精不同领域,与翁法罗斯看似八竿子打不着边,但有一个显而易见的共同点,那就是他们都曾参与过翁法罗斯从星体计算机走到现实的重建。
也就是说,他们对翁法罗斯这个世界的了解,可能远比本地人还要精通。
但即便如此,83席天才照样没认出他来。
大概是听多了,身心俱疲,那刻夏现在对小绿毛这类毫无杀伤力的外号提不起任何情绪波动,甚至连眼皮子都懒得抬一下。
黑塔的大脑里储存着智识的万千世界,以她的性情,又怎会特意去记一串电信号的姓名?
阮·梅则稍有不同,当初她是亲自上手捏人,比黑塔多做的就是多看了几眼,光凭那几眼,便足以让某些特殊的电信号在她的记忆中留下些许印象。
黑塔口中的“小绿毛”,SkeMma720,阿那克萨戈拉斯,十二黄金裔之一,少数出现变异的电信号,执着于解明翁法罗斯的世界真相,模拟的命途恰好是天才们行走的【智识】。
换言之,此人是研究世界学问的学者,和他们算是志趣相投的同行。
而他们这位同行,在新一次的轮回中还是个十八岁出头的学生仔,面色惨白如纸,嘴里含着一块气泡山葵醋口味的糖,坚持不懈地追问应星和其他三位天才。
黑塔嘟囔:“没印象。”
螺丝咕姆:“阮·梅,你会记住他,不只是这个原因吧?”
阮·梅:“SkeMma720的电信号是最叛逆的那个。我在为黄金裔生成生命模组时,如果不是拦截得快,它已经钻进铁墓的神经大脑里了。”
精彩。
黑塔对这个小绿毛瞬间就有印象了。
应星从那刻夏逐渐松开的手指间抽回衣袖:“听见了?”
“……嗯。”
那刻夏得到了答案,沉默片刻,纵使性格再怎么桀骜不羁,他骨子里也是个知礼的孩子:
“抱歉,是我冒犯了,打扰了诸位的内部会议。”
“倒还没上升到正式的大会层面,不过是日常的学术交流,不必紧张,我不会敲晕你,也不会用奇怪的科技洗掉你的记忆。那是黑塔才会做的事。”
黑塔嚷嚷着“喂应星我都听见了!”表示抗议,螺丝咕姆温声劝解,阮·梅那边传来细微的糕点碎裂声,而那刻夏全然未理,又问:
“既然是诸位的日常学术交流……不知能否允许一名一年级生的旁听?”
三人的声音同时暂停。
黑塔:“旁听?”
“没错,”那刻夏说,“83席阁下,难道是有我不能听的内容吗?如果有,鄙人现在马上离开,绝不踏足此地半步。”
他这话可能是真心的,也可能是故意的,反正应星没听出来,但他知道某位帽子尖尖女士要上钩了。
黑塔果然上了头,气急败坏道:“笑话!我黑塔女士会是那种小气之人?我连报废的实验品都能打包卖给收破烂的塔利亚人,难道还怕你一个学生剽窃我的学术成果?”
倒不如说,天才皆是如此,大方得很。
你以为这些行走的科研机器,会把自己的成果像博识学会的学士一样,整天揣在兜里生怕被别人偷走?
不,恰恰相反。没有一个天才是怕的。
有本事就真来抄,抄到算你厉害,要是能一字不漏地抄对,天才说不定还要给你鼓掌。
他们这些人,除非是真心觉得自己搞出了大动静,想和大伙儿分享一下好奇心满足的快乐,才会将重磅成果公之于众,否则谁有那个闲情雅致?不如多开一个课题有意思。
黑塔为公司那边要求的稿件烦得不行,但她手头上攥着一堆成果,不写稿,只是单纯的懒;
应星一想到自己稍微整点东西之后,邮箱里如雪片般涌来的邮件,瞬间就萎了;
阮·梅更是出了名的隐士,除了他们这个团体内部的朋友,几乎和外界从不接触;
螺丝咕姆没有上述三位的脾气,倒是最接近传统意义的学者,只可惜他笔下的论文多围绕无机生命展开,公司整天追在他后面也讨不到多大好处。
正因如此,即便他们现在讨论的内容,放在外界绝对是能掀起轩然大波的“亵渎”知识,黑塔也真心实意觉得没什么不能让别人听的。
“问题是,小子,你听得懂吗?”
黑塔女士心直口快,这话听着伤人,却是事实。
不论如何,哪怕穷尽神悟树庭大学的全部学术资源,也不足以浇灌出一个能和天才面对面无障碍沟通的学生。
除非他在未来有机会接触到更大的平台。
阮·梅没拒绝,也没同意,螺丝咕姆依旧是出来打圆场的那个:
“依我之见,信息密度过大的同行交流,可以暂时告一段落。有机生命的相遇皆是美妙的缘分,不应当为了区区星神的议题,挫伤了一位求学者的好奇心。”
谢谢你,螺丝咕姆,你是个贴心的绅士。可你把“星神”这个词轻描淡写地说出来,反而让他们这场对话听起来更像在策划颠覆宇宙的阴谋了……
开玩笑,那刻夏早在门后就已听见门缝中漏出的只言片语是何等惊世骇俗,既然选择推开这扇门,又怎会因为“听不懂”而退缩不前?
那刻夏大胆开麦:“星神,堪比哲学概念上的高维存在,令无数学者望而却步。要想开始星神的科学研究,就要面临一个至关重要的哲学前提——你认为祂们到底是宗教神的化身,还是一种纯粹的自然现象?”
“假如是宗教的神,那就意味着祂们位于人类的不可知域,凭借凡人的理性和经验,我们永远无法真正认识和理解。”
“但倘若祂们只是一种自然现象,具备起因、过程、结果,那就意味着,对人来说,星神也是可以被研究的。”
“大多数人大概都持前一种观点,他们将星神奉为偶像,请进自己的神庙神龛,叩拜供奉。但我想,在场的四位,应该都更倾向于后一种观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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