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厄斯兰那嗯了一声,别别扭扭地开口道:


    “……我有一个朋友。”


    “……哈?”


    应小星同一时间露出了死鱼眼。


    看来老师提出的质疑确实犀利,让精通辩论的哀丽秘榭小伙儿都一时找不到好的论据,只能暂时收敛起羞耻之心,把自个儿的故事掏出来抖抖灰,披上马甲讲一讲了。


    卡厄斯兰那讲述的故事没有那么愉快,甚至有些沉重:“我看见——他站在命运的岔路口,一次又一次,在刀锋般的抉择间辗转煎熬。”


    “我看见,每一次,他都清楚还有其他路可走,却最终依然走向了那条他唯一能看清足迹的方向。因为他赌不起未知,失败对他而言,从来不只是一次小小的挫折,而是身后的千万人坠入深渊。”


    这条路,他看见了16666666次,选择了16666666次。


    “我看见,当他终于、终于有了那么一次,能够承担失败的代价时……他选择了遵从毁灭的欲望,纵身跃入了那片未知。”


    “好在未知并未予以他灾难,他赌对了。希望如火光般降临在他的头顶。那过于疯狂的欲望被对方驯服为激情,指向他真正的敌人,也指向他真正的应行之道。”


    他不知道自己要带他们去往哪里,


    不知道以自己的能力能否带好路,


    不知道再创世本身真的是好的吗?


    他唯一知道的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洞穴里,只有继续埋头往前跑。


    卡厄斯兰那看向四周,刻律德菈注视着他,缇里西庇俄丝眼含温柔,海瑟音面带笑意,赛法利娅在角落打哈欠,应小星挠了一下他的紫色毛衣——每一位半神都听懂了。


    因为那不只是他一个人的故事。


    “神悟树庭的阿那克萨戈拉斯,你问我凭什么?我们凭什么?翁法罗斯凭什么?”


    “我只能说,就凭这双眼睛,局中之人有限的眼睛。这双眼睛可能烧坏过,献祭过,亦或分成千片……可它确凿无疑地看清了翁法罗斯是如何一步步踏出过去。”


    “至于这道车辙会延伸向何方,是否是西风尽头的理想乡……”


    他罕见地迟疑了。


    停顿在辩论中本该是破绽,可落在他的身上,无人会觉得这是败笔。


    卡厄斯兰那最终只是重复了那句最简单的回答:


    “我们不知道。但我们还在奔跑。”


    翁法罗斯,在走出昏暗的洞穴之后,还将在太阳下继续它的故事。


    他说完了。


    寥寥几段话,不足那刻夏用时的一半。


    众人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谜语人派系打过来了,不由得纷纷将目光投向那刻夏,等着他用锋利的言辞撕开对方辩友的衣装。


    然而下一秒,回荡在整个广场上的却是一连串放肆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卡厄斯兰那:“那刻夏老……那刻夏同学,你,还好吗?”


    虽然知道那刻夏老师是这个德行,但每次听到他大笑的时候,他都很担心老师会不会笑得背过气晕倒。


    “第一,叫我阿那克萨戈拉斯。第二,修辞立其诚。你若极力向我论证凯撒的决策是何等的英明、我一个学生的见识是何等的浅薄……我自有一千个理由能驳倒你。”


    “可你选择了坦诚,告诉我你也不知道,那我反倒无话可说了。”


    那刻夏笑够了,转过身,向观众们鞠躬示意:


    ——“是我输了。”


    凯撒麾下果然不养闲人。


    全场一片寂静。


    那刻夏也在等,等众人宣布他是一个失败者,等着被逐出神悟树庭的最后通牒。


    无所谓。他想。无非是换个地方继续求学,只是……


    只是又要让姐姐担心了。


    她那个不成器的弟弟,入学不过数月,便因“公然挑衅凯撒”被勒令退学,甚至连完整的名字都没有被人记住……


    “阿那克萨戈拉斯。”


    “叫我……嗯?”


    那刻夏意外地闻声望去。


    刻律德菈说:“朕封你为智哲爵。既然这么担心我办坏事,不如从今往后,就由你来监督我的一言一行吧。”


    那刻夏的面庞出现了一丝裂痕:“什,什么?”


    刻律德菈不解释,拍拍屁股潇洒地走了。


    海瑟音紧随其后,回头给他加油:“智哲爵,凯撒为你制定的第一个指标是大学顺利毕业。”


    围栏被工作人员撤下,人头淹了过来,叽叽喳喳如同上千只啄木鸟,疯狂敲击着那刻夏的太阳穴:


    “我靠兄弟!你太牛了!智哲爵万岁!”


    “帅死我了,我要是有你这口才,论文是坨答辩我也能雕出花来,我还至于延毕八年?”


    “哥们,你是怎么把三千页的启蒙课本背下来的?拜托了我的期末周真的非常需要!!”


    “你之前顶撞的那个贤人是谁?让他下来你来当!”


    在被狂热的人潮淹没之前,那刻夏盯着凯撒缩成一个小黑点的背影,最后一个念头是——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他果然讨厌和夺走他姐姐的阿格莱雅一个派系的家伙!!!


    那刻夏被人山人海卷走了,远处的万敌收回了看好戏的视线,看向卡厄斯兰那手里拎着的猫:


    “应小星阁下,应星大人托我们务必带你过去。躲也没用,他亲自发话了。”


    应小星无精打采地喵了一声。


    这是背叛,赤裸裸的背叛!


    来人救驾啊喵!


    卡厄斯兰那正要押着应小星朝教室那边走,忽然被万敌不轻不重地捏住了肩膀,他疑惑扭头,后者继续用力,生怕他下一秒就跑了似的:


    “卡厄斯,有空的话,和我单独聊聊?”


    另一边,好不容易摆脱了人流,那刻夏扶着走廊的墙,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好像下一秒就要变成骷髅法师原地散架。


    与那些动辄抡起石膏书当凶器的学术壮汉相比,他这副身子骨确实堪称文弱,是货真价实的学术分子。


    “一群筋肉怪物,恨不得把我抛到天上去,有没有人性啊……不行,我得找个就近的教室,进去坐着歇一会儿。”


    就在他打算推开这间偏僻的教室门,门缝里漏出的人声却令他的脚步瞬间顿住了。


    “黑塔,如果按照螺丝的步骤,排除所有干扰变量,我们能否像阿阮的假说推演的那样,剥离全部人性的凡人,也能具备星神的神性?换言之——凡人也可登神?”


    作者有话说:


    “欲望、激情、理性”出自柏拉图的灵魂观。


    小黑(严肃脸):吾爱吾师,吾更爱……


    应小星(突然闯入)(疯狂暗示):你更爱我对吧对吧对吧?


    小黑:……嗯。


    ——————


    误闯天家的小夏同学(木着脸):我的言论算什么惊世骇俗,这几位才是真正的重量级。


    第258章 SkeMma720与天才:应小星跑了,应大星抓住了。


    没错,此时此刻,独自待在空无一人的教室开线上会议的,正是我们的天才俱乐部78席,应星大人。


    翠绿的藤蔓悄然探进窗户缝隙,宽敞的室内光线充沛,他站在阶梯教室前的空地上,三面巨大的电子光屏悬浮于前方半空,将他的一头银发染上了幽幽蓝光。


    四人方才的讨论聊到一半,应星刚作完一句精炼的总结,教室大门就传来吱呀作响的声音。


    他恰到好处地停顿了一下,偏头,朝光屏方向做了个简洁的暂停手势:


    “稍等。我这里有突发状况。”


    第一块光屏中的那人支着下颌坐在真皮沙发上,身旁还有几个小人偶负责捶肩捏背,一眼就瞥见了门外的人影,顿时扬起了一抹毫不掩饰的恶劣笑意:


    “哟,应星,开会居然不锁门?咱们这可不是吃喝玩乐的茶话会,万一被听了什么不该听的……你是打算把这小绿毛敲失忆,然后扔出去吗?”


    第二块光屏里传来一道温和低沉的男声,带着智械特有的理性韵律:


    “黑塔,逻辑:应星目前所处环境为大学教室,门锁本就非强制配置,这位神悟树庭学生的出现属于概率性意外。合理处置流程应为:说明情况,礼貌请离。”


    第三块光屏里的人怀抱阮琴,微微抬眼,她的目光凉薄得像是一双薄如蝉翼的手术刀,在人子战栗的皮肤上轻轻一掠,就蜻蜓点水般地收了回去。


    没有第一位的戏谑,也没有第二位的安慰。可当她的话简简单单落下时,却在无心中抛出了最有用的信息:


    “……我知道你。SkeMma720。”


    那刻夏杵在门口,一手扶门框,另一只手背在身后,掌心已经开始冒汗了。


    方才的奔跑让他的呼吸尚未平复,不太顺畅,心脏仍在胸腔里撞个不休。


    而此时,这间足以容纳两百道呼吸的大型教室,却仿佛被这四位还未自我介绍、身份就已袒露无疑的人物彻底占据了,某种高于物质、与精神等同的、名为“天才”的气压挤跑了供庸人呼吸的氧气,使屋子的空间缩小、变形,稀薄得让人将近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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