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阳向来极其看重诺言誓约,放在与族群存亡同等重要的位置,燧皇一旦搬出这个东西,那就意味着这件事在他心中绝非儿戏,而是来真的。


    “这么严肃?”


    燧皇不说话,只将右手掌摊开在他的面前,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一副誓约不立、他就绝不动弹的坚定态度。


    应星虽然仍不解其意,但如今紧要关头,一分一秒都耽误不得,没必要争个明明白白,想必燧皇也是吃准了这点,才在此刻提出了这个要求。


    他终究还是妥协了,将右手郑重按在对方冰冷的掌心之上,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好,我答应你。”


    誓言,就此成立。


    燧皇微微放下了心,正打算抽出手,却被应星反手一把抓住,后者冲他眨了眨眼:


    “说了要一起走的,你该不会想中途反悔吧?”


    燧皇惊得往后缩了一下,在应星的紧握不放下,抽了半天没抽出来,自己已经虚弱至此了吗?就算真的离开,怕也撑不过白洞的第一轮侵蚀,更何况,幻境外还有一个本体虎视眈眈……


    岁阳默了默,偏头,苍白的长发掩住了他的半边面容,在昏暗的洞中明明灭灭,应星听见他说:


    “……我从不做忤逆本心之事。无论重来多少次,我都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应星把这话当作燧皇愿意同自己离开的承诺,心底一松,眉眼也不自觉地舒展开来。


    “那还等什么?抓紧了,时间不等人。”


    燧皇目送着他的背影,低声重复,像在回应,又像自语:


    “是啊,时间不等人。”


    一个不足五岁、在步离人的爪牙下狼狈求生的小娃娃,终究也长成了足以保护他人、值得信任的模样。


    还剩下最后三分钟。


    应星牵着他回到洞口,白洞最后侵蚀这里,因此这里是最合适的出口。


    燧皇说:“我给阎罗发信号,在他短暂斩断白洞连接的一瞬间,我会把所有活着的人推往外界。”


    他召出长弓,应星看到它的第一眼,屁股下意识一痛,松开了抓着老爹的手。


    没办法,被揍过太多次,身体都有肌肉记忆了。


    燧皇翻了个白眼:“瞧你那怂样。这个过程又不痛。顶多……比较难忘。”


    应星提问:“要是在送出去的时候,我和你被冲散了怎么办?”


    燧皇安静了一瞬,说:“我不会离开你的。”


    应星被他这罕见的直接回应惊得一愣,随即忍不住笑了起来:


    “好,我不和你分开。”


    “——”


    阎罗的刀光劈开长夜,暗红的刃芒中缠绕着金血的色彩。


    应星只觉眼前一花,身体骤然失重,如同一只挣脱囚笼的飞鸟,又好像一支离弦的箭。


    他向周围摸索,周围却空无一物。


    忘记是哪个时间段发生的事了,英招曾经对应星说起过自己用弓不用剑的缘由:


    一开始的原因很简单,因为他从小天赋高,准头好,几乎百发百中,他不当弓兵谁当弓兵?


    邻家的小孩儿见他手稳,总想拉他入伙,拿弹弓偷袭枝头的鸟雀玩。


    那时的英招还没蜕变为一名坚定的爱鸟人士,年纪小,不懂事,稀里糊涂地跟着他们一起去了。


    这群小淘气鬼猫着腰钻到叽喳作响的树下,真发现了一个鸟巢,大鸟与雏鸟皆在其中。


    孩子王示意英招站在一旁,自己拉开弹弓作示范,几声“砰砰”过后,枝头的鸟鸣戛然而止,孩童们一阵低呼喝彩。


    唯独英招静立不动,他的视力远非常人能比,穿透茂密的枝叶,看见了另一番景象:


    那对鸟父母非但没有惊飞,反而在夺命的石子袭来的刹那,张开双翼,将绒羽未丰的儿女们紧紧护在了身下。


    它们的身体被石子砸得凹陷下去,羽毛凌乱,鲜血从伤处汩汩渗出,很快便没了声息。


    英招把那几个孩子狠狠揍了一顿。


    他成了这一条街的新任孩子王,勒令所有人不准打鸟,否则他的弹弓就会精准射中那人的脑袋。


    “我渐渐明白,这世间的万物,无论是草木还是飞鸟,皆是与人平等的生命。有情众生如此,无情生物亦然。”


    英招回忆着往事,银蓝的马尾如银河般倾泻在肩旁,亮金色的瞳孔中掠过一丝慨然:


    “从那之后,我的箭矢便从来不会对准自己人,只会对准那些该杀之物了。”


    应星何尝不是如此?


    弓的使命是绷紧自己将箭托起,对准远方的靶心,倾尽全力,只为让离弦的箭飞得更快更远。


    但箭终究不会回头,也不会为谁停留。


    燧皇对此心知肚明。


    父母是弓,孩子是箭。


    正如箭并非是为了弓而诞生,你的孩子,也并非是为了你而诞生。


    他们只是生命基于对自身的渴望而诞生的孩子。


    他们从你而来,却并非因你而来。


    他们在你身边,却不属于你。


    你可以庇护的是他们的身体,却不是他们的灵魂。


    因为——


    他们的灵魂属于明天,属于你永远无法抵达的明天。*


    血罪灵抬首挽弓,将箭矢搭在其上,紫光骤然亮起。


    “应星,往前走,别回头。”


    可应星不愿意,不愿意,不愿意!他拼了命地扭头回望,那记忆的世界被白洞挤压到只剩巴掌大的空间,边界还在合拢。


    像是一个即将破碎的梦。


    他目睹着血罪灵放下长弓,像是完成了一个重担,转身走向洞内。


    那里还躺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小小身影,靠在自己一钉一铆拼出的信号发射器上,鲜血倒灌进肺里,喉咙间发出咯咯的、濒死般的声响。


    小孩无力地垂下头,将自己蜷成颤抖的一团,原本低垂的面庞忽然动了,沾满血与泪的睫毛如同垂死的蝶翼,轻轻一动,疲惫地抬起眼,露出一双几乎涣散的紫色瞳孔。


    他望向了天空,与即将脱离这个世界的应星隔空相望,那目光仿佛穿透了他,落在更远的彼方。


    天空本来一无所有,现在又有了什么?


    ……啊,应星看见了。


    在孩童清澈的眼眸中,赫然映出了一艘遮天蔽日的世界舰。


    朱明仙舟如同一朵绽放的莲花,周身缠绕着翻飞的火焰,降临了这个支离破碎的世界。


    蓝色的恒星蓦地点燃了天际的血色阴霾,向外辐射的焰光仿佛一只燃烧的巨鸟,凌空展开了宽阔的羽翼——


    燧皇伸出即将消散的透明手臂,将幼年的应星紧紧拥入怀中。


    作者有话说:


    一杯余清涂调制的鸡尾酒【焰光之翼】,敬终将到来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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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来应该昨天冬至发的,结果不小心迟了,请大家吃一顿6.4k字的美味饺子


    PS:我们不刀任何自机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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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诗歌出自黎巴嫩诗人纪伯伦的《论孩子》,以下是原文,非常感人的一首诗歌,送给宝子们[可怜]


    【一个怀中抱着孩子的妇人说,请给我们谈孩子。


    他说:


    你们的孩子,都不是你们的孩子。


    乃是“生命”为自己所渴望的孩子。


    他们是借你们而来,却不是从你们而来。


    他们虽和你们同在,却不属于你们。


    你们可以给他们以爱,却不可给他们以思想。


    因为他们有自己的思想。


    你们可以荫庇他们的身体,却不能荫庇他们的灵魂,


    因为他们的灵魂,是住在“明日”的宅中,那是你们在梦中也不能想见的。


    你们可以努力去模仿他们,却不能使他们来象你们。


    因为生命是不倒行的,也不与“昨日”一同停留。


    你们是弓,你们的孩子是从弦上发出的生命和箭矢。


    那射者在无穷之中看定了目标,也用神力将你们引满,使他的箭矢迅疾而遥远地射了出去。


    让你们在射者手中“弯曲”,成为喜乐吧;


    因为他爱那飞出的箭,也爱那静止的弓。 】


    第248章 敬行将飘逝的昨天(四):可恶的星穹列车,不许发车——


    ‘你怕一个人无聊?’


    ‘不,你不明白。’


    ‘你发誓。’


    ‘我是不会离开你的。’


    ‘……我从不做忤逆本心之事。无论重来多少次,我都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那些忽远忽近的话语针尖般刺入应星的耳膜,直抵深处的脑髓,他的太阳穴突突跳个不停,好像里面囚禁着一头咆哮的野兽,正在不断冲撞着他的前额,想要脱笼而出。


    可是,可是,如果这真的是你自己的选择,为何又让人如此难以接受?


    明明说好了,要一起走的啊……


    是他哪里没做好吗?


    先前强行压下去的恶心感翻涌而上,就像堵塞了太久的河道,在决堤的一瞬间释放出千倍万倍的浑浊和污秽,裹挟着应星向下坠,直到坠入一口深不见底的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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