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恒先生,不如你帮我给钻石捎句话——让他再找找看,说不定真能发现些什么呢?”


    他这是摆明了要看乐子。


    见奥斯瓦尔多·施耐德的态度如此笃定,丹恒的心里随之涌现出了一个大胆的猜测——也许劳拉佩里先生真的没死?


    可他们明明是亲眼看着他没气的,白露当初诊断的状况也做不了假……


    不过,说实话,一个公司高管要是想瞒天过海,那可太容易了。


    最终,丹恒既没拒绝也没接受,只是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最后,施耐德先生,”他收拾文书起身,“你在公司监狱的刑期为五十年,服刑期间如果表现良好,可以获得减刑。”


    “多谢提醒,或许不必那么久,等董事会什么时候想起我,自然会放我出去了。”


    丹恒装作没听见:“能否再问一句,你出狱后有何打算?”


    奥斯瓦尔多·施耐双眼放空,迟疑良久,才低声喃喃:


    “……大概,会去江户星看看吧。”


    等到将奥斯瓦尔多·施耐德送回属于他的牢房,丹恒总算松了口气,在自己的房间休息了一会儿,整理了一下凌乱的思绪,然后又拿着纸笔前往下一个罪犯的牢房。


    因为他是上面特意叮嘱过的关系户,整个监狱无人敢加以阻拦,只要不越界,丹恒可以尽管做自己想做的事,就比如与感兴趣的囚犯交谈,收集写作素材。


    而他要找的这名囚犯,档案记录寥寥无几,只写了对方是“由螺丝星与公司共同扣押入狱”,罪名是企图谋杀螺丝族智械,被判以无期徒刑,目前已经活了八百多年。


    丹恒来到铁栏外,找了半天,没在牢房里找到人。


    “难道越狱了?不会这么巧吧?”


    “喂,小子,你往哪儿看呢?”


    一个奶声奶气、咬字不清的声音从他的脚下传来。


    丹恒低头,才发现是个约莫两岁大的婴孩,正四肢着地,满脸不悦地瞪着他。


    这么小的孩子,竟然也能对螺丝族实行犯罪?


    真是银河之大,无奇不有。


    “光看你的眼神,应该对我有些误解?我刚入狱的时候还不是这样,只不过越长越倒退了,估计再要个两百年不到,就会变成一颗受精卵咯。”


    “……逆生长?”


    “嗯哼,这不就是公司想看到的?他们关着我,却又不对我处以极刑。博识学会和技术研发部的人隔三差五就会来研究我的身体,妄图破解返祖实验的奥秘……可惜啊,庸才岂能参透博士的智慧?哈哈哈!他们注定失败!”


    丹恒瞬间明白:“你是天才俱乐部64席原始博士的追随者?”


    “叫我Monkey,或者蒙科,随你!哈哈,哈哈哈!我现在还能算是博士的追随者吗?我不能了,我失败了,败得一塌糊涂!螺丝咕姆……黑塔……!哈哈,哈哈哈!”


    穿着纸尿裤的婴儿一边啃着手指,不时发出“咯咯”的笑声,然后又忿忿不平地念出几个仇人的名字,俨然一副精神失常的模样。


    资料显示他是在螺丝星犯下的案,想必是被螺丝咕姆先生与黑塔女士联手擒获,真不知该形容他是胆大包天,还是自负过头……


    丹恒摇了摇头。


    近八百年的监禁与研究,显然对这位昔日的恐怖分子造成了不可逆的精神创伤,比起怕是返祖实验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无意对公司和博识学会的所作所为做出道德评价,丹恒身为一个记录者,更倾向于与神志清醒的囚犯交流,以免被对方的疯癫干扰心智,于是当即决定转身就走。


    “等等,小子,你别走!”


    蒙科叫住了他:“我听说……最近有个被斯科特扳倒的市场开拓部高层进来了?”


    丹恒脚步一顿,侧首,冷然道:“你是从哪里得知的消息?”


    “我在公司监狱混了700多年,怎么可能没有自己的情报网?”


    “这不在你过问的范围内。”


    蒙科深吸了一口气,扒住铁栅栏,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我困在这儿太久了…除了那些穿白大褂的研究员,再也没人正经跟我说过话……”


    丹恒不为所动。


    蒙科咬咬牙:“在我彻底退化成一颗受精卵之前,你来陪我聊聊天、解解闷,怎么样?我心情一好,说不定就会把博士和他手下那些实验情报分享给你呢?”


    这么多年了,公司可没从他的嘴里撬出来过一分一毫。


    “我很难相信你的承诺。”


    “你当然可以不信,但谁不知道我昔日的同僚们热衷于人体实验?公司即便从我这儿问出点什么,也不会真的插手。可你不一样,小子,你不会坐视不理,对吧?”


    “我不会给你任何你想要的东西。”


    “你大可放心,我没打算越狱。就我现在这副模样,就算逃出去又能做什么?我想问的,不过是些在公司眼里无关痛痒的话题,不会有人因此受伤。”


    蒙科一口气说完,气喘吁吁地坐了回去,问:


    “我问你,劳拉佩里……那混蛋死了没有?”


    丹恒没想到能从一个原始博士手下的口中听到这个名字:“你和他有关系?”


    “哼!劳拉佩里那个混账……他虽然不是我入狱的元凶,但我恨他恨得牙痒痒!我那一办公室的宝贝,呜呜呜……”


    蒙科沉浸在悲伤的回忆中,呜呜哭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了什么:“如果你不认识劳拉佩里,咱们聊聊应星也行……就是那个天才俱乐部78席……他和螺丝咕姆黑塔当年联手把我送进来的……”


    丹恒瞬间警觉:“应星?”


    这家伙和应星叔有仇?


    就在这时,他看见本是应星仇人的蒙科不自在地扭了扭身子,试图掩饰自己的局促和忸怩:


    “我想知道应星有没有推出新的机甲模型……如果有的话能让我看看照片吗……”


    丹恒:“……”


    “对了,你能帮我偷偷带几根香蕉进来吗?黑塔那女人的心肠也贼狠了,竟然真的连一根香蕉都不让公司送进来,*源究森林粗口*!我都快忘了香蕉是什么味道的了……”


    千万光年之外,阿尔冈-阿帕歇。


    随着上司的倒台,奥斯瓦尔多·施耐德的手下也一哄而散,纷纷撤走,阿尔冈-阿帕歇终于迎来了真正的市场开拓部专员,斯科特主管的直属团队。


    起初,当地居民依然满怀警惕,以为不过是蛇鼠一窝。


    但在景元的推动下,几番接触后他们发现,这批新来者的态度与先前那帮人截然不同,言行举止间多了尊重,少了傲慢。


    市场开拓部仍然希望将阿尔冈-阿帕歇纳入银河贸易体系,却不再带着那股令人窒息的占有欲,而是寻求与当地人共同开发,用这笔深埋地底的矿产财富,为这片土地创造繁荣的新时代。


    历史只会向前奔涌,从不回头,这是所有人都懂得的道理。


    这颗星球已经无法回到曾经的封闭状态,唯有主动拥抱广阔的星海,才能为家人后代谋得一个光明的未来。


    原本一成不变的生活有了新的奔头,男女老少们各个踌躇满志。


    人满为患的小酒馆里,波提欧站了起来,高高举起麦芽啤酒杯,大喊道:


    “为了阿尔冈-阿帕歇的明天——干杯!”


    众人吹着口哨,齐声呼应,举杯相和:


    “干杯!”


    波提欧的小女儿骑在咪咪的背上,也有模有样地举起奶瓶,用清脆的童音喊道:


    “干杯!”


    景元就在波提欧的身边,碰了碰他的啤酒杯:


    “大哥,干杯。”


    波提欧坐下来肘了他一下:“还叫我大哥?我们算什么都漏的神策将军,在外界赫赫有名的那什么天将之一……你怕不是故意消遣老子吧?”


    看着像是恼羞成怒,实则特意避开了景元受伤的位置,力道也可以轻到忽略不计。


    景元眉眼一弯:“仙舟人皆为长生种,本就不以年岁论长幼。你在此地对我诸多照拂,我叫你一声大哥,心甘情愿。”


    波提欧从鼻子里挤出一道哼声,算是勉强接受了他这番说辞。


    要不怎么说人家是当过将军的人呢?三言两语就把他心里那点小疙瘩捋得服服帖帖。


    他虽然没读过书,不代表没有自己的思考。如今公司与当地人共同携手开发的局面,要说其中没有景元费心费力的斡旋,绝无可能如此顺利。


    半个月下来,人都累瘦了好几斤。


    格蕾看得心疼不已,几乎每天都送一篮子的牛肉饼过来,景元不收她还不乐意。


    大狮子咪咪正趴在地上,无忧无虑地啃着大排骨,老板娘特意给它装了满满一盆,堆得像一座小山。


    当地人从未见过狮子,于是跟着小羊羔一起叫它“二绵羊”,还为它系上了象征英雄的红丝巾,那抹鲜红缠在它的颈间,衬得威风里透出几分喜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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