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他的老父亲丹枫简直是一模一样。
以为自己少言寡语,就能藏得住心事,其实在他们这些人眼中,怕是比夜里的烛火还要亮。
一片泥泞的黑暗之中,镜流笑了一下,勾起的唇角又倏地拉平了。
丹恒是年轻一代,是持明族活力的象征,是罗浮未来的希望。正因如此,如果时局紧迫,到了必要的那一刻,镜流很愿意用自己的性命来换回丹恒的性命。
……但是这里真的好冷,好冷,好冷啊。
她像是突然跌回了童年的那个水缸中,拼命的游泳,拼命的挣扎,却怎么都触碰不到水缸边缘的位置。
面对突如其来的灾难,人类实在是太小了,太弱了,太微不足道了,正如那一场仙舟苍城的末日浩劫。
——她在深海之中下沉。
在这时,镜流又想起了数百年前,云骑出军远征,征伐过的一个落后血腥的丰饶民文明。
他们发明了一种极端残酷的刑罚,造出一个个又高又大的缸,以荆棘抽烂俘虏的皮肤,再将他们与族中罪人的躯体残块一同活生生填入缸中。*
如此,二者便逐渐血肉交融,长成一团模糊难辨、仅存人形轮廓的活肉块,但在丰饶力量的诅咒下,他们仍没有死去。
直面那堆活肉缸的云骑将士们大多狼狈地吐了,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呕出体外,只有少数阅历深厚的老兵面沉如铁,却也不忍直视。
最后,只有镜流一人主动上前,一鼓作气,击碎了所有的肉缸,解救出了其中的活人。
然而,即便是罗浮的先进医疗技术,也无法将这些可怜人复归原貌。
镜流在无奈之下,只能遵从命令,送他们去往彼岸得到解脱。
而自己明明扮演的是刽子手的角色,而那些血肉模糊的受害者们,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却在笑着向她道谢。
镜流能解救其他的文明种族,独独解救不了自己的故乡和亲人。
她在那场惊天灭地的浩劫中侥幸存活了下来,却像个打了败仗的逃兵。
——她在深海之中下沉。
那些纷繁复杂的记忆,像是一潭死水里的浮木,浮起又沉底,沉下又浮起,就是不肯放过她,试图把她向深海深处拉拽。
她的眼皮越来越沉,越来越沉,仿佛下一秒就要昏昏睡去,渐渐的,什么感觉也没有了,耳旁只有一道若有若无的呼喊,像是在敲打着她的太阳穴:
“镜流!镜流!镜流!”
女人垂在身侧的手指猛地抽搐了一下,听见那道锲而不舍的呼喊声继续灌进他的耳朵里:
“镜流!快醒醒,别被深海忆质催眠了!”
她倏然睁开了双眼,自言自语:
“……应星?”
“是我。”
外界,应星趴在地上,时而将耳朵贴近地面倾听回声,时而撑起上半身,冲着地下深处隔空传话。
丹恒和应刃站在旁边,神色难掩焦虑。
应星对她说:“我把阎罗——就是假扮我的那小子的本体给制服了,它的分身现在应该也已经消亡了。”
在流光忆庭的记述中,人的记忆就像深海,在平静无奇的表层记忆下,掩藏着深渊般恐怖的深层记忆。
这枚忆泡也是同理,表层是末日下的仙舟苍城,而深处却沉淀着上千亿苍城人的怨愤和仇恨化作的忆质。
哪怕是应星,他在没有做好万全准备之前,也不会贸然将自己沉入忆质深海之中。
镜流却能在毫无防备的前提下,一路畅通无阻地沉入底部,并且至今还保存着较为清醒的意志,这已经不能仅仅用运气好来形容了。
难道是苍城人的主场buff生效了?
不过现在没时间思考这个,镜流既然已经抵达了这枚忆泡的忆质深处,那么就要利用这个机会,一举逆转大局。
“忆质深层遭受了毁灭力量的污染,只要将金血吸收干净,苍城的异状就能解除了。”
毁灭金血……
原来那些由忆质生物演变而来的血肉怪物,不是因为他们生来疯狂,是因为金血侵染才发疯吗?
镜流沉声问道:“我该怎么做?”
“……忆质核心……支离……带回丹恒……”
忆质又蜂拥而上,导致应星的声音越来越模糊,镜流竭力保持清醒,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松懈,努力地在黑暗中寻找着人影。
时间仿佛没了意义,她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一个小白点突兀出现在了自己的视野之中。
“……嗯?”
镜流生怕是自己在精神压力过大下出现的幻觉,直到凑近了上前一摸,才发现这是一条长长的柔软布带,长久紧绷的神经蓦然一松。
是白珩送给她的遮眼绸缎。
而发光的地方,正是那一轮坐着小狐狸的月亮。
真奇怪,她丢失的绸布,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就像那个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却将他们带到丹恒所在地的小女孩一样,着实蹊跷。
……不,这样说来,也许,这又是那个小女孩留给她的线索?
镜流不是一个容易轻信之人,但此时此刻,她却顺从着内心的想法,顺着绸缎的方向再往前探,没过多久,便摸到了一只尚且温热的胳膊。
是丹恒。
镜流毫不犹豫,一把将失去意识的丹恒拉入了怀中。
丹恒还握着击云长枪,直到昏迷也没有松手。
“找到你了。”
现在要做的就是安全返回。
但是,长久的潜游消耗了镜流的大部分体力,事到如今,她很难能驮着一个成年男性游回忆质表层。
镜流想了想,换了一个姿势。
她的身体垫在最下,将怀里的丹恒放在上面,剑首使出了浑身最大的力气,用力往上一推。
这样,青年就可以浮起来,浮到海面上去,活下来。
力的作用是相互的,与之相对的,她却往下沉得更深了。
镜流目送着丹恒的人影离自己越来越远,长长松了一口气,只要在往上一点,应星他们就可以去接应了。
而就在这时,深海底部,不知从何冒出了一只手,猛地勾住了镜流的衣摆。
“!”
镜流颤抖着声音问:“……是你们吗?”
那些手是从下往上生长的,似乎要将她往下拉,一直拉,同仙舟苍城步入沉沦的地狱。
镜流动了动手指,没有反抗。
抓住她的手渐渐多了起来,有老人的手,有青年的手,有女人的手,还有小孩的手。
镜流感觉到那只稚嫩的手抵在自己的后背,先是用指尖轻轻点了一下,似是小孩子的好奇。
紧接着,小孩子似乎不满足一根指尖,两根手指,三根手指……然后是整个掌心触碰到了她的后背,死人般的体温传到她的身上,冷得镜流打了一个寒颤。
罢了。
镜流已经放弃了所有的挣扎,放任自己往下沉去。
魂归故土,落叶归根,似乎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然而,那无数双枯槁冰冷的手,在下一刻,却学着那个小孩的模样,同时撑起了手掌。
然后,仿佛荷叶一般,托起了她的后背,不顾一切的、把她向上用力一推。
——那不是什么怪物的手,而是无数苍城百姓的手。
镜流感受到身下传来的推力以及身体的上升,猛地睁开了双眼,不敢置信地回头,嗫嚅出声:
“你们……为什么……?”
你们不怪我吗?
你们不怪我抛下了你们吗?
你们不怪我伤害了你们吗?
你们不怪我吗?
她没有听到任何回应,只看见了无数男女老少的血肉集合体,在笑着向她道别。
而在他们之中,一个银发的小女孩与他隔空对望,遥遥举起了手中象征着荣耀的木剑。
镜流骤然一惊,扶上了腰间的那把支离剑。
支离剑的前身,是她这辈子永生难忘的恩师——那名戎装女子赠予自己的孤月剑。
她曾深深以为,终有一天,孤月会随她一同裂作千片,轰然倒塌在对抗丰饶的战争沙场。
多亏那个朱明仙舟来的能工巧匠,在冶炼室里挥汗如雨、不辞辛劳,将它重新熔融,复合为一。
她虽然没了童年的那把木剑,却也因而有了一把好剑。
为了不让故乡的亲人饱受毁灭侵染的痛苦,她必须做些什么。
仿佛是感受到了主人不屈的意志,支离剑忽然迸发出了一股强大的吸力,将忆质深处弥漫的毁灭金血通通吸附到了自己的剑身之上。
支离的表面泛出了金色的光芒,流淌在剑身的每一处缝隙之间。
像血管在跳动,血脉在鼓胀,血液在奔腾。
一种以往从未感受过的沉重敲击声在镜流的内心深处突兀地响起,她听到了,那是自己掷地有声的宣誓:
哪怕洪水滔天有如血海,她也要用这把剑,劈开前方的惊涛骇浪,继承死者的意志,为生者而挥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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