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需千锤百炼,无需淬火冷却,一柄剑便可以成形,握于她稚嫩的掌中。


    只可惜,那把木剑后来不慎掉进了池塘,因年幼的镜流不敢下水打捞,只得苦候父亲寻人相助。


    然而,待好不容易捞起来时,木剑已被池水浸泡得变了形,失去了一开始的韧性,只能遗憾地将其置之高阁,小镜流还为此掉了两颗小珍珠。


    然后……然后呢?


    丰饶大军压境,活化行星降临,苍城末日,众生哀哭。


    那木剑与她的爹娘皆不知所踪,在一夜之间离她而去。


    后来她以苍城遗民的身份流落到了罗浮,在云骑军的戎马生涯中,换了很多把剑。


    但不管是哪一把剑,镜流握住的都只是愈发沉稳的手腕,与渐臻纯熟的剑技,还有一个日渐无趣的自己。


    她都再也寻不回初握木剑时、那份悸动欣喜得几乎不能自持的青涩心境了。


    就在这时,路边的残垣断壁后忽地闪过了一个娇小的身影,刮起了一阵飘渺的气流。


    纵然不能视物,镜流的感知依旧敏锐,迅速下了判断:


    身材矮小,体格轻盈,是个小女孩。


    腰间系有配饰,红绳缠绕的铃铛随动作发出轻响。


    叮铃,叮铃。


    和方才她在脑海中的回忆无端重合了。


    镜流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一时之间竟然分不清自己正身处于现实,还是依旧沉浸在过去的幻想之中。


    但那道小小的身影转瞬即逝,稍有犹豫就会丢失,镜流一咬牙,脚下步子一转,便朝着那道身影消失的方向追了上去。


    丹恒与应刃虽不知师父为何突然转向,但出于信任,明白镜流平日行事必有深意,当即二话不说紧随其后,护在这位千岁老人的左右。


    三人在苍城的迷宫中左穿右绕,看似毫无章法,沿途所遇的怪物却寥寥无几,行进的速度反而大为提升。


    如果不是丹恒知道她蒙蔽了双目,几乎要以为师父大人多出了一对俯瞰全局的鹰眼。


    不知疾驰了多久,迎面而来的是一处开阔地带,镜流放缓了脚步,渐渐停了下来。


    “怎么了,师父,前方是有什么突发情况……”


    丹恒抬眼望去,怔住了。


    在前方不远处,只见一个与应刃容貌如出一辙的男人狼狈地横躺在地,被一杆修长的长枪悍然洞穿了胸膛,死死钉住,难以动弹。


    长枪的主人是一个黑发的青年,跨坐其上,握紧枪杆的双臂在肉眼可见地发颤,不光是因为需要压制对方的猛烈挣扎,还因为坐山车似的剧烈心情起伏: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真正的应星先生……究竟在哪里?”


    那人避而不答,咳呛出了几口鲜血,一对紫色的瞳孔爬上了恶鬼似的血红:


    “真让人意外啊,丹恒,是我低估你了。”


    在此之前,阎罗的这一道分身伪装成主人的模样,一路跟随这个失忆的丹恒,想要空手套击云。


    刀子精自认伪装天衣无缝,而丹恒一路上的表现更是让他坚信了这一点。


    不过,这股自信的崩塌只在一瞬间。


    就在刚刚,阎罗还在嘀咕着自己已经把话说至这种地步,为何丹恒还迟迟没有将击云交出来,结果刚一抬眼,迎面就是一杆长枪贯胸而至,避无可避。


    “呲——!”


    然后便造就了如今这幅主客颠倒、始料未及的场面。


    阎罗从人类那里学了几手阴招,但着实不多,扣着脑子想来想去,愣是想不明白,于是真心实意发问:


    “你是如何发现我的真实身份的?”


    “你的伪装极为高明,与应星先生本人几乎无异,仿佛曾与他近距离接触一般……但是,你唯独遗漏了至关重要的一点。”


    天才俱乐部78席,联盟工造司百冶吸取惨痛的教训,自阎罗之后所铸的一切顶尖兵器,包括烨火在内,皆自带一枚位置隐蔽的火焰徽记。


    阎罗不知道,因为它没有。


    丹恒没有接着解释下去,阎罗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脑容量不太够的它也懒得问了,偏过头,用看死人的眼神望向匆匆赶来的一行三人:


    “来得可真巧啊。”


    比他预料的要早一些,是单纯的运气好吗?


    应刃矗在原地,看了看远处的那个丹恒,又看了看身边的这个丹恒,后知后觉地眨了眨眼。


    ……啊,有两个丹恒了。


    与之相对的,对于那个躺在地上的“应星”,人偶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


    丹恒也注意到了赶来的同伴,却被其中一个一模一样的自己弄得失神了片刻,阎罗趁机一把攥住了贯穿他胸膛要害的枪身!


    他抚摸着指尖仿佛能刺破皮肤的锋利触感,低低笑了一声,感慨万千:


    “是巡猎的锋镝所铸?主人他总是如此,在锻器一事上,不吝各种顶尖材料。击云……是把好枪。”


    赞许归赞许,不妨碍它欲将其毁灭的心思。


    几人皆有些惊讶:“……主人?你是在叫应星?”


    没等丹恒从阎罗手中抢回长枪的控制权,霎那间,地面忽然变得异常柔软,冒出了无数只形似枯骨的手,猛地一抓,将阎罗连同丹恒一同拉入了地下!


    镜流距离最近,好不容易找到了徒弟,身为师长,岂能容忍宝贝二徒弟当场被恶人掳走?


    她只来得及匆匆向阿刃抛下一句“保护好丹恒”,便三步并作两步,纵身跃入了那尚未凝固的血浆深潭之中,与两人一同直接消失在了原地。


    作者有话说:


    参考了镜流的角色故事,师父舍身救徒弟,马上就要迎来这个副本的小爆发高潮了!


    ——————


    翁法罗斯的炖蛋老师出了后


    阿刃(掰着手指数数):啊,有三个丹恒了。


    第166章 剑首JL2000型:超进化!


    镜流猛地睁开了双眼。


    她的第一感受是黑,漫无边际的黑。


    不单纯是视线上的漆黑,她用于遮眼的绸布已经掉落了,再也不能帮她隔绝外物;而是感知上全方位的黑暗和窒息,像是回归到了寂静的深海之底,无声,却又喧嚣入耳。


    镜流努力遏制自己不去思考这些将她包裹的固液混合物究竟是何物,而是屏息凝神,奋力游动了起来。


    如果自己没有判断错,她正深陷在忆泡内部的深层区域,也被外面的那群忆者们称为极易迷失的禁忌之地。


    丹恒不能出事。


    这是镜流此时此刻唯一的念头。


    那个假扮应星的家伙带走了丹恒,而这个丹恒不同于他们身边的那个记忆体,毫无疑问是小青龙的意识主体,一旦他受到伤害,忆泡之外现实世界的丹恒也将遭受难以逆转的精神重创。


    虽然那群忆者信誓旦旦地说能保证几人本体的精神安全,但就凭他们在应星面前几乎要吓晕过去的胆小鬼模样,镜流从始至终都没想过把身家性命放心地交托出去。


    丹枫好不容易老来得子,丹恒又是他们从小看着长大的,从婴儿篮里那个吐泡泡的小胖龙,抽条到如今纤长劲瘦的青年,镜流一直都很喜欢这个贴心懂事、坚韧不拔的小辈。


    否则,也不可能饮月君只是简单提了一句“小恒的身形太胖了,得为他寻一位教习老师”,镜流二话不说就同意收徒。


    自那时起,一向孤家寡人的罗浮剑首门下,继机灵好动的大师兄景元、木讷少言的二师兄应刃之后,又添了一位默默无闻、勤奋好学的小师弟丹恒。


    ——她在深海之中下沉。


    镜流蓦地回想起了拜师礼时的场景。


    她的三个徒弟中,景元是行了拜师礼的,景家爹娘虽然更希望独子继承地衡司的衣钵,但依旧为儿子稳妥操办了全程;


    应刃是没有的,应星素来不喜繁琐的排场仪式,所以一切从简,能省则省,两人前一天刚说好,第二天镜流师父就走马上任了。


    而丹枫既是一个爱操心的父亲,还是个讲究仪式的罗浮老贵族,所以丹恒的拜师礼极为隆重。


    那一天,景元专门请了假,一大早就赶来持明族地,忙东忙西,帮龙尊大人张罗仪式;


    阿刃当时还不怎么聪明,更看不懂眼色,站桩一样矗立一旁,摆着张厌世的帅脸,活像是不情不愿、来受罪的。


    在两位师兄或是主动或是被动的配合下,拜师礼就这么开始了。


    镜流坐上主位,平静地注视着前方尚且青涩的丹小恒,端着一杯龙尊私库珍藏的鳞渊热茶,向自己缓步走来,举止从容自若,恭恭敬敬地叫上了一声“师父”。


    她接过茶盏,一边品尝着龙尊私库的珍藏,一边心想,丹恒还是太年轻了。


    他大概还不知道,他们持明族一旦害羞或窘迫,是最容易被旁人发现的。


    龙裔裸露在外的一对尖耳朵已经晕上了一层淡粉,将故作镇定的小青龙的真实心境暴露无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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