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刚才的对话中可以听出,这几名公司职员不过是色厉内荏的仗势欺人之辈,试图以言语说服他们,效果恐怕微乎其微。


    不如直接亮出兵刃,反而能令其心生忌惮,不敢轻举妄动。


    果不其然,那几名手持兵器的职员一见他那柄锋芒毕露的长枪,再瞧他那沉稳如山、明显深谙体术的起手架势,彼此交换了几个眼神,脸上均露出了几分迟疑和畏惧。


    在此地闹大,对谁都没有好处。


    即便如此,到手的业绩岂肯轻易放弃?


    为首一人强压下忌惮,放出狠话:“小子,你确定要为了一个毫无关系的伶人,和整个市场开拓部作对?”


    来人坦然自报家门,丹恒当即眸光一沉,眉宇间凝起锐利之色,追问道:


    “你们是市场开拓部的人?”


    事实上,自他抵达庇尔波因特以来,一路上就没少听到关于这个部门的风言风语。


    其在八卦中的知名度,远超公司的其他四大部门,简直如同明星出道一般的待遇,足以窥见其行事作风确实……非同寻常,甚至可谓一言难尽。


    而在陷入思考的小青龙的背后,那个悲悼伶人已然褪去了先前那副柔弱无助的姿态。


    趁着保护者背对自己、无暇后顾,他还有闲情逸致,朝着那几个公司职员挑衅般地比了个胜利的剪刀手,引得对方纷纷怒目而视。


    一人忍无可忍,怒喝道:“伶人!你不要欺人太甚!”


    丹恒回头看了一眼,映入眼帘的依旧是那个畏缩着肩膀、浑身散发着无助气息的可怜人。


    见这位出手相助的好心人正将目光投向自己,伶人适时地抬起头,小心翼翼地说:


    “劳拉佩里·斯科特,市场开拓部的现任主管,目前下落不明,而这几位似乎认定我与他的失踪脱不了干系……”


    丹恒并不认可公司的行为:“任何指控都请拿出证据,在公共场合动用暴力,是最下作的手段。”


    两拨人正僵持不下,就在这时,一道声音突然强势地闯入:


    ——“你们几个,听这位先生的话,退下吧。”


    丹恒循声望去,瞳孔骤然一缩:


    “是你?”


    今天中午白露好心施舍饭菜的那个公司员工?


    只见伯恩尼从容上前,对着丹恒微微躬身:


    “十分抱歉,让阁下见笑了,手下人行事过于莽撞,是我管教不周。”


    丹恒见状略一犹豫,但对方人员确已收敛敌意,他也不好步步紧逼,手中的击云长枪随之散去。


    与此同时,他这下子真正看清了对方胸前的名牌——p43。


    已然是公司内部的小高管层级了。


    既然如此……对方又为何中午会沦落到路边一条,连一顿像样的午饭都吃不起的地步?


    丹恒将这份不合时宜的疑问暂且压下,转而切入正题:


    “我不明白,阁下为何会认为,一位部门主管的失踪,会与一位前来庇尔波因特演出的悲悼伶人有所关联?”


    伯恩尼此人虽惯于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但在丹恒这位对他有一饭之恩、又气度不凡的人面前,倒是展现出几分罕见的坦诚:


    “当今市场开拓部的主管,劳拉佩里·斯科特,正是家父。”


    丹恒眉峰微动,本以为即将听到一出父子情深、急切寻父的戏码,却听得对方用一种近乎理直气壮的口吻继续说:


    “在家父失踪前,他秘密转移了一笔庞大的资产。其中不仅包含了他毕生积累,甚至还有董事会的重要信物。但如今,这笔庞大的资产下落不明,不知所踪。”


    丹恒:“……”


    公司的资本逻辑竟已异化到了如此地步,连最根本的父子人伦也未能幸免。


    自幼在温暖亲情中长大的丹大公子感到大为震撼。


    打个比方,劳拉佩里就像一头盘踞在无尽财宝上的吝啬巨龙,他的骤然失踪和疑似死亡,立刻让暗处所有觊觎宝藏的势力变得蠢蠢欲动。


    而伯恩尼·斯科特,主管的亲儿子,若能顺利继承这笔资产……不,准确说是遗产,再凭借他多年来在市场开拓部经营的人脉根基,通过投票选举登上部门主管之位,几乎是指日可待。


    “我们必须赶在战略投资部、尤其是石心十人那帮家伙之前查明这笔资产的去向,否则,市场开拓部的未来恐怕将永远被隔壁压过一头,难以翻身。”


    丹恒心知自己恐怕无意间触及了公司内部的秘辛,不由得在心底暗叹一声,主动后退一步:


    “我不会插手你们两个部门之间的纠纷,但无论如何,不应当把一个即将登台演出的悲悼伶人牵扯进来。”


    “伯恩尼大人,那个伶人并不无辜……”


    “丹恒哥,你去卫生间这么久,怎么还不回来?我刚才问了一个服务员,才知道你往这边走了……”


    白露清脆稚嫩的童声从走廊拐角处遥遥传来。


    那小小的身影眼看就要转过来,彻底看清眼前这略显混乱的场面。


    “!”


    伯恩尼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活像黑市大佬、少儿不宜的打扮,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一个激灵。


    他二话不说,活像是见了天敌,转身拔腿就跑,动作快得惊人。


    手下们被上司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搞得一愣一愣的,来不及细想,也一溜烟跟着地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现场只留下了丹恒和伶人二人,面面相觑。


    然后,一个娇小玲珑的身影从拐角处探出头来。


    白露左右张望了一下,看见丹恒和旁边的陌生人,张开血盆大口,恶龙嗷呜了一声:


    “丹恒哥,你怎么在这里?这是谁呀?”


    丹恒扶住额头:“不,没什么。”


    他只是觉得这场冲突结束得未免太过突兀,甚至有些虎头蛇尾了。


    心地善良的小青龙看向伶人,提议道:“你没事吧?请问后台怎么走?演出即将开始,如果不介意,我可以护送你一段。”


    白露立马来了精神:“什么?可以去后台!我也去我也去!”


    红发的伶人微微歪了歪头,同意了他的提议:


    “既然如此,就麻烦二位好心人了。”


    前往后台的路上,丹恒终究没能压下心中的疑问,开口道:“为什么贡多拉剧团会同意和公司的这场合作?”


    悲悼伶人大多持有坚定不移的反欢愉信仰,却同意入驻如此弥漫着享乐主义作风的演出场馆,此事无论怎么看都透着一股矛盾。


    伶人用他那特有的、带着咏叹调般的嗓音解释道:“贡多拉的上一站演出是在盗贼公国塔利亚,那片不幸的土地在前不久遭遇了繁育的虫群侵袭。”


    塔利亚本就资源贫瘠,经历此番劫难后,更是满目疮痍,凋敝不堪。


    而这还不是最倒霉的,由巨蠹率领的大批虫群对剧团一路紧追不舍,为了紧急避险,贡多拉不得已驶入了公司辖下的星系,并请求他们的武装星舰出手击退了虫群。


    而作为出手救援的交换条件之一,伶人们需要在此处进行表演,以其门票收入偿还这份人情。


    “原来如此。”


    “不仅如此,还有一个目的。”


    伶人面具后传出的声音悄然染上了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


    “介意告知吗?”


    “自是不介意,世界尽头的【酒馆】……不知二位是否有所耳闻?”


    白露举手回答:“那里好像是假面愚者的聚集地唉。”


    “就在前不久,酒馆给剧团寄来了一封预告函,上面宣称,他们之中将有一位技艺超群的‘盗贼’,会在演出期间,‘取走’我们最珍贵的一副面具。”


    事实上,光从【假面愚者】这个派系的名字就不难想象,面具于他们而言是身份的象征,这些追随乐子神阿哈的乐子人,几乎人手一张面具作为标配。


    那么问题来了,这些这些风格迥异、蕴含着特殊力量或意义的面具,它们究竟从何而来?


    当然是从贡多拉的小哭包们身上弄来的了。


    至于怎么弄来的——是偷是抢,那你别管。


    白露听得瞪大了眼睛:“偷东西就偷东西,为什么还要特地先发个通知?酒馆该不会和这个盗贼有仇吧?”


    伶人似乎也被这个问题逗乐了,索性演都不演了:


    “也许……是为了某种不可或缺的仪式感?”


    不过,在这安保严密的庇尔波因特,又有预告函的提醒在先,全员严阵以待,再狡猾的假面愚者,恐怕也难以找到下手的机会了。


    红发的伶人忽地收住脚步。


    “就送到这里吧,我的旁白念完啦。”


    “……旁白?”


    回首之间,他缓缓摘下了半边面具,露出了一对碧色的眼睛。


    那颜色浓郁得能滴下绿汁,象征着生命最初的起源,最盎然的生机,最纯粹的喜悦,而后从瞳孔深处倏然炸开了无数五颜六色的烟花,四散迸溅,一瞬间照亮了虚无空洞的漆黑太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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