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脚蹩脚极了,能看得出来刺绣之人竭尽全力想要绣好每一针一线,但最终还是败在了细密繁琐的针线活下。


    阮·梅单手掩住上扬的唇瓣,扭头径直看向屋内的阴影处,神色恬淡,但倘若细看,圆润的眼底已经泛开了代表着喜悦的细微波澜。


    她张了张口,本该质问的话一个字也没能挤出来,而是放轻语调,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换了一个问题:


    “你什么时候学的刺绣?”


    来人迈开腿脚,步子不徐不疾,缓缓走入台灯照耀的暖色灯光范围内,露出阮·梅再熟悉不过的一张面庞。


    新手的针线活被某个小丫头委婉嘲笑了,应星又没办法为自己反驳,只有诚实回答:“在奥博洛斯的肚子里。”


    那时他偶然碰见了一只有毒虫尸,残存的血液还附带有极强的侵蚀性,触景生情,回想起自己当初借了小姑娘的手帕,结果不小心烙了个洞,至今未还。


    应星急中生智,当即抽了虫子身上最香的触须当作丝线。


    虽说铁匠从小到大没碰过针,之前干的都是打铁这些粗活,但有言道,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他坐在横戈百米的<a href=Tags_Nan/gZu.html target=_blank >虫族</a>残躯上,翘着一根小拇指,照猫画虎,绣了个七七八八。


    当然,在从小学到大的刺绣大师面前,纯属是班门弄斧了。


    应星梗着脖子明知故问:“不好看?”


    阮·梅不怕虫,只是攒着手帕,哭笑不得:“应星,你还真是一点都没有变。”


    他们俩人皆是。


    她挥了挥手,阔别已久的青年坐上椅子,将一盒精致的糕点推了过去。


    “撒了椒盐的青团子?”


    应星鼻翼翕动,斩钉截铁道。


    “不错。你的嗅觉何时如此敏锐?这是金人巷食乐坊的糕点,和我外婆做的味道有几分相似,所以我经常会买来吃。”


    屋内的气氛异常融洽,无言的默契在空气中交响流转,阮·梅的淡然气质也感染了应星,让他没之前看到照片时那么焦躁郁闷了。


    他在观察两指间捻着的青团子,自己能这么快分辨出来,无非因为在贪饕行者的三维嗅觉系统里,阮·梅本人已经被青团子的冷淡糯梅香给浸透了。


    就是自己在贪饕胃里待久了,习惯性用鼻子认人这一点得改,否则不就成谛听了?


    阮·梅看着他一如初见的意气面庞,应当没在贪饕的胃里受摧折,一抹浅浅的笑意在精致的脸上荡漾开来,道:“银发的你,原来是这幅样子。”


    应星不爱照相,比较看重个人隐私,所以在外几乎没有流传过什么真人照片,这也是阮·梅第一次看到他原本的样貌。


    他只是坐在那里,举止优雅但又速度极快地往嘴里送东西,一头漂亮的银发披在脑后,昏暗的台灯打在眉骨至高耸的鼻梁间,却被清晰地分割了一半的光和影,唯有紫色的暖眸依旧璀璨动人,摇曳着纯粹的喜悦与欢欣。


    被甜食滋润了的应星哥随口问道:“是什么样子?”


    阮·梅谨慎地挑着腹中的形容词,也不知是不是女性的第六感起了作用,直接一语中的:“黑发的你更加冷峻,像一个无拘无束的剑客;银发的你……更温柔一些,才是个有牵挂的人。”


    应星将他被迫染发的前因后果解释了一番,解释道:“我早已将那个绝灭大君的本源之力消化完毕了——用‘消化’这个词是不是不太妥当——总而言之,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后来趁着奥博洛斯吃下一顿的功夫,我从祂张开的大嘴里溜之大吉,却没想到一晃眼,外界已经过了三年……”


    他三言两语简化了自己的这段传奇经历,对于模拟器系统加身的天才而言,有些时候,结果比过程重要得多。


    阮·梅叹息道:“我同样在罗浮待了三年,不分白天黑夜,研究你留给我的课题。”


    应星止住了咀嚼的动作:“阿阮,我没打算把难题留给你。”


    他一开始是打算丢给丹枫,自己再从旁引导辅助,研究个几百年,总能有所收获。没成想,神通广大的81席天才直接用她的大手改变了一切,让应星心里怪不好意思的。


    “我有生物学的天赋,有你备好的样本,有龙尊的大力支持……这些因素叠加在一起,当我的实验终于成功的那一刹那,【智识】的瞥视,终而降临到了我的身上。”


    “嗯。恭喜。”


    应星直觉阮·梅可能没那么高兴,这不奇怪,“天才俱乐部会员”放在常人身上,算得上是祖坟冒青烟的天大荣誉,然而,大部分天才宁愿把这张代表着无数麻烦的邀请函丢进垃圾桶里,然后继续埋头钻研他们的实验研究。


    身份不过一纸浮名,在实力至上的科学领域,它一文不值。


    想当初,【智识】的瞥视倏然落在了朱明仙舟之上,怀炎将军率领一众亲信,亲自敲开了一间小作坊的大门,迎面就是一阵灰扑扑的烟尘。


    将军大人屏息凝神,两条粗壮的胳膊摸索了好一阵子,辅以软声诱导,才终于从角落里揪出一只狼狈的花脸小孩儿。


    14岁的应星因为营养不良,体量极轻,整个人挂在一条健壮的麒麟臂上,怀里抱着一支发黑的短剑,失神地喃喃自语道:


    “没了,都没了……我好不容易积攒的……都烧没了……能重来一次吗?”


    老爷子定睛一瞅,那封被银河庸众追捧至高的邀请函,此时像一张垫脚的废纸,被这小子松松垮垮地别在了裤腰带上,估计本人囫囵一接,转头就七手八脚地处理火灾去了。


    “……”


    谁也不知道当时的怀炎将军是抱着何等复杂的心情收了这个徒弟。


    “你发的消息,我都看了。”


    应星一想起那两尊疑似故人的大神就感到如鲠在喉,艰难启齿道:“应……刃,他现在在哪儿?”


    “燧皇把他带了回去,安置在你的工坊里,那些小岁阳智商不高,也没发现二者的区别。”


    “这样也好。”


    应星点了点头,用肯定的语气道:“你要离开罗浮了。”


    阮·梅嗯了一声,星际和平公司和其他宇宙势力已经或多或少知道了新任会员的情报,她不能在罗浮久留了,否则可能会让外界产生一些误解,对自己的家人们不利。


    当然,最重要原因是,她守望的那个人,已经回来了。


    阮·梅的家乡是一个被【丰饶】赐福过的世界,和仙舟联盟有过一些联系,但她不是仙舟人,如果不是为了偿还应星的人情,少女定然不会孤身一人踏上罗浮的地界,还一待就是待了三年。


    在这里,她性子内敛,不会主动结交朋友,但周围的人对她倒是颇为亲善,算是给天才留下了不错印象。


    “如果有机会,我还会回来拜访你的。”


    “随时欢迎。如果以后余清涂约了我,我也让她把你拉上,不能光我一个人试酒,你也得好好尝尝她做的那些五花八门的鸡尾酒。”


    “如此的话,我欠你的人情就算是还清了。”


    应星半开玩笑道:“何止,我可能还要倒欠你。以后要是有什么需要,只要是我能做到的,就尽管开口吧。”


    他站起了身,准备回工坊去见识一下所谓的应刃,明天一大早再去持明族偷窥一下刚破壳没几天的龙宝宝,要是丹枫和下人不在,还能玩一玩那只奶团子。


    不玩白不玩。


    “阮女士,请问我可以进来吗?”


    隔着一扇安置了屏蔽阵法的木门,屋外突然传来一阵轻轻的敲门声,应星刚想开门的手悬停在了半空中,暗道一声不好。


    紧接着,伴随着陡然响起的清润男声,丝丝缕缕飘进鼻腔的是一阵雨后清冽的莲香,蒸氲在无边的夜色里,气味很冷,却偏偏还糅杂了一道微不可闻的甜丝奶香。


    是丹枫。


    ……持明族的小孩儿出生也要喝奶吗?


    应星几乎转眼间就记住了这股极具特色的气味,一边在心里吐槽不愧是新上任的奶爸小龙男,一边找了个隐蔽的房梁躲了起来。


    这个时候现身太尴尬了,他怕自己看到丹枫的帅脸后忍不住一拳打上去,拽住这傻子的衣领质问他为什么给好大儿起了这么一个名字,听得他胃里直犯痛。


    “请进。”


    丹枫走进屋内,耷拉着薄薄的眼睑,令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阮女士,您确认明天就离开吗?”


    “我认为我说的很清楚了。”


    “我明白了。我已经安排人备好船只,保证将您安全护送回到家乡。”


    “有劳了。”阮·梅似乎知晓应星心中所想,佯装不经意问道:“丹恒呢?”


    “小恒已经睡了,婴幼儿睡眠时间长,有下人照看,无需担心他的起居饮食。”


    “丹枫阁下,我有一事不解,您当初为什么给他取名为‘丹恒’?”


    恪记丹心,守之以恒……这守的,到底是一颗丹心,还是其他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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