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木琼手里端着茶,桌上放着还未来得及还给狐族的聚灵盏,茶杯在唇边放了半晌,她也没有喝下去,只是目光愣愣地盯着前方。
唉。
褚木琼轻叹一声,在心里安慰了自己千百句,说到底她还是有些发怵,和江易道有关的事情她都无法掌控,这人阴晴不定,想一出是一出,将她原本按部就班的生活搅得一团糟。
风水轮流转,当年是她蓄意接近乱他道心,现在也是反过来了。
褚木琼想得出神,江易道回来了也没注意,对方走到她面前,夺走了她手里的茶杯,“想什么呢?后悔答应我了?”
褚木琼抬起头,江易道低头喝了一口,蹙眉道,“茶都凉了。”
“你去见祭司了,她怎么说?”
“没见到,你那个玩伴说她在闭关,会代为转达。”
“闭关?”卓星从来没有闭关一说,想来是卓栎不愿意江易道见她,褚木琼微愣,顺着他的话说下去,“那她知道我们成婚的事情,什么反应?”
“她问是不是我逼你的。”江易道语调冷下来,盯着她问道,“褚木琼,我逼你了吗?我给了你两个选择。”
褚木琼沉默半晌,生死二选一,如果这都不算逼迫的话。
在江易道冷脸凝视中,褚木琼摇头,“没有,是我愿意的。”
他眼底漾开笑意,“这样才对,褚木琼,你我之间早该有这场婚礼,我未成婚便有了阿泽,<a href=Tags_Naml target=_blank >孤儿</a>寡父的,在人界那可是要浸猪笼的。”
“……”
放眼整个六界,谁敢拿他去浸猪笼?
江易道在杯中倒上热茶,重新送回她手上,弯下腰,双手搭在她膝盖,目光与她平视,“以后,你我,知霖,阿泽,我们四个人好好过日子,将这缺失的二十一年全都补回来。”
他眸中带笑,目光澄澈,盛满了期待与兴奋,开心得像个孩子一样,一字一句说得郑重诚恳,说完便定定地望着她,等着她的回应。
褚木琼望着他真挚的模样,心头缠绕的万般思绪被这分诚恳轻轻撼动,竟也不自觉地幻想起未来岁月静好的场景,她迟疑地轻轻颔首,“好。”
“夫人。”江易道仰头,轻吻她的唇角,整个人都舒展开来,“我会好好准备,绝不会让你失望。”
褚木琼嗯了一声,也扬起笑容,江易道眉心微动,喉结上下滚了滚,低头又要亲下来,被褚木琼抬手挡住。
“且慢,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
骤然被扰了兴致,江易道的唇角落下来,瞥一眼桌上的聚灵盏,“你要跟我说什么?”
“前两日的雨,果然是敖胜所为。”褚木琼将自己那日见到的浊陆原的情况同他简单说了说,“若是山体冲垮,魔族会不会趁机出逃?”
江易道语气笃定,“魔族外不止这一道结界。”
褚木琼:“可敖胜不会无缘无故地就在浊陆原降下大雨。”
“此事我会传讯给师兄,让他们留意着。”
江易道的意思,是不想让她再管此事,褚木琼也没打算管,一来她管不了,二来她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这聚灵盏,上次我便要去云荒归还给狐族,只是遇到苍樾后耽搁了,便一直留在身上,上次你提起狐族的事情我才想起来,要早日归还给他们。”
褚木琼侧目看了下他的脸色,继续说,“我准备明日便出发。这几日孩子们就请你帮忙照料了。”
“几日?怎么去这么久?”
“我有个好友在鸟族,顺道去看望她……也通知她一声,你我的婚事。”
听到最后一句,江易道阴沉的脸色立即变得明媚起来,“是上次跟在你身边的青鸟?”
“她是我多年好友。”
江易道眼眸微眯,“那她知不知道?”
“……”
褚木琼低头喝了口茶,江易道便心中了然,冷笑,“那是该告诉她一声。不过,此事你连卓栎都没告知,却告诉了一个外族好友?”
褚木琼心头一颤,江易道这一问直击要害,她为何只告诉了岚翠?
因为她当年假死,从制定计划到实施,虽然岚翠没有参与,但一直在其中帮忙传递消息,若没有她,她不会“死”得那么顺利。
她放下茶盏,抓住江易道的手腕,抬眸看向他,“江易道,我已经答应了与你成婚,那你也答应我,从前的事情都不追究了,可好?”
重逢后她第一次在江易道面前示弱请求,纵使江易道心中不愿,但在她那双清亮眼眸的凝视下,还是轻轻点头,“我答应你,但你也要答应我,以后不可再欺我瞒我……不许再抛下我。”
“我答应你。”
远处,两道视线注视着厅堂内的两人,望着他们紧握的双手,两个孩子脸上神色各异。
江沐泽掩饰不住地欣喜,“他们是不是和好了?”
褚知霖满脸困惑,“他们怎么这么快就和好了?”
她没记错的话两天前两个人还都沉着脸,一跟彼此对上视线就迅速移开,动不动还要吵上两句,现在就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
褚知霖看不懂,看不懂她爹,也不知道她娘是怎么想的,大人的世界可能就是这样瞬息万变的。
虽然知道了她爹一开始对她娘做的那些事,但知道两个人要成婚,她心中还是欢喜大过一切。
爹爹和兄弟,她马上就能够全部拥有了。
*
时隔数月再度踏足云荒,光景与上次万族赴宴,笙歌鼎沸的热闹欢腾大不相同,山河依旧清绝,烟霞如故,却杳无人迹。
这次褚木琼刚上岸便有侍女前来接应引路,一路上鸟雀噤声,风过空廊,沿街林立的小摊尽数关闭,街边走动的族民也寥寥无几,狐宫四周安静落寞。
“长街为何如此冷清?”褚木琼询问引路侍女。
对方微微颔首,话音压低,“近几日盟主身体欠佳,缠绵病榻,夫人命令暂时闭市,全族闭门斋戒,焚香诵经,为盟主祈愿安康。”
微风卷着金盏茉莉的花香飘过来,侍女神色低落,脚步放得极轻,褚木琼也不由得跟着放轻了脚步。
“听闻你们现在的夫人是盟主的第三任妻子,是墨狐一族的?”
侍女垂着脑袋,“不敢妄言。大人,请进。”
不止外面,宫阙内部也毫无声息,侍从垂首疾行,无人言语,连步履都刻意放得极轻,偌大的殿堂落针可闻,沉淀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死寂与压抑。
侍女将褚木琼送至书房外,垂身退去。
褚木琼抬手,轻轻推开雕花殿门。
殿内窗明几净,檀香袅袅,书案陈设简单,整齐肃穆,看不出半分异样。
不是说云怜山缠绵病榻,为何会带她来书房?
褚木琼敛定心神,指尖抚过怀中温热的聚灵盏,又从袖中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木匣,缓步踏入,正要上前躬身奉还圣物。
可下一瞬,她视线骤然定格,浑身血液霎时僵冷。
书案之后,云怜山正襟危坐,脊背挺直,姿态依然是平日端坐理政的模样,可那双眼眸中却无半分神采,瞳孔彻底涣散,早已断绝所有生机。
一柄玄铁短匕笔直穿透她的心口,刃身大半没入躯体,只余冷森刀柄外露,弯曲出不同于普通匕首的弧度。
素白锦袍被暗红血渍层层浸透,沿着衣料纹路缓缓晕开,染红了案上整洁的书卷,血迹半凝,云怜山面目狰狞,是一场猝不及防的惨死。
褚木琼打开手中木匣,内里空空如也,只雕琢出一处凹陷的槽位,尺寸深浅刚好,不多不少能够容得下刺在他心口的那柄短刀。
原来这就是敖胜让她顺手捎带木匣的目的。
褚木琼无声冷笑,还未来得及反应,书房外响起整齐肃穆,步步逼近的甲胄踏地之上。
步伐铿锵,层层合围,从四面八方封锁了书房的所有出口。
“大人——!!”
书房被人推门而入,盟主夫人一袭玄色长袍,面容悲怆震惊,哭喊着扑向书案之后已无气息的云怜山。
“是你,是你杀害了盟主大人!”她转过身来,眼底蓄着怒气,歇斯底里地指证褚木琼。
数位狐族卫兵踏步而入,寒光凛冽的病人齐齐对向褚木琼这位不速之客,兵甲林立,杀气骤起,将她牢牢困在这方寸书房中,无路可退。
与此同时,厚重悲恸的丧钟轰然炸响在整片云荒上空。
“咚——”
钟声沉如惊雷,穿透云海,掠过千山万水,一声接着一声,绵长肃穆,哀彻天地。
狐族盟主仙逝。
整座云荒瞬间被死寂哀音彻底笼罩。
娇艳美丽的盟主夫人长袖一挥,满目悲戚,又带着滔天的怒意,伸手指向褚木琼,声音清亮地传遍整间书房。
“是你!你为何要对大人痛下杀手?!”
褚木琼冷声道,“不是我,我来时云大人已经身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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