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西卉回忆起那个时间节点发生的种种细节,越想越觉得陈璟川父亲被判无期徒刑这件事对他们关系的影响甚远。


    她忍不住问费孑:“赵青山以前到底对他们母子都做过什么事啊?”


    和陈璟川上了大学交往那几年,梁西卉其实是有很多机会问这些过去的,甚至包括赵青山被捕入狱那些过程……


    如果她想问,他应该都不会瞒着自己。


    可她没有问。


    因为梁西卉本质是个‘享乐主义者’。


    她预感到了沉重晦涩便不想去面对,也不想陈璟川去一遍一遍的回忆揭开那些伤疤。


    费孑闻言有些讶异:“你不知道?璟川没和你说过那些事吗?”


    “是我没问过,但现在我想知道了。”梁西卉顿了下,抬眸看他:“你能说吗?”


    沉思片刻,费孑还是坐在了沙发上,和她说起了从前的一些事。


    梁西卉和陈璟川是到高二分班那年才真正认识的,而费孑要早很多。


    初中开始他们就在一个班读书,全班四十五个人,他们两个男生每次考试都轮流坐冠亚军。


    对于十三四岁的小孩儿,成绩就是他们能给自己挣的最大的脸面。


    所以费孑在连续三次考试中都输给陈璟川当第二后,整个人都破防了,气势汹汹的找麻烦。


    “我为什么要和你吵架?”十三岁的陈璟川就已经有着区别于同龄人的敏锐和逻辑性了,他看着他的神色不动如山,淡淡道:“你比我少了十二分又不是两分,拿第二有什么不服气的?”


    第一这么断层的情况下,费孑能拿到第二就已经很有运气了。


    毕竟第三名才和他总分差三分。


    这说的一点错处都没有,但费孑就是很不服气,回想起来,他那段时间简直是充满了竞争欲,每天都在努力学习,为的就是考过陈璟川勇夺冠军宝座。


    可无论他怎么学,甚至都约了两个一对一的辅导班老师了,在成绩上却还是永远的万年老二,简直是无法望其陈璟川项背的地步。


    ——难不成是那家伙上的补课班或者家教老师比较好?


    费孑彻底破防后决定寻找外界原因,于是他放学后没回家,骑着车偷偷摸摸的跟着同样骑自行车活动的陈璟川。


    一路尾随,七拐八拐,从各种道路光亮的平坦大路拐进去胡同巷子里……


    补课班位置这么卧虎藏龙的吗?


    费孑发现自己这一路越跟就越破烂,最后甚至到了老城区筒子楼里,陈璟川才终于停下车在一家‘老伯肠粉店’的苍蝇小铺前——


    “阿伯。”男生笑眯眯的问:“我今日迟咗嚟,多唔多客?”


    费孑惊呆了。


    他一瞬间都不知道‘陈璟川还会说粤语呢’和‘陈璟川居然不补课每天晚上来小餐馆打工’这两个事情哪个更让他惊讶。


    可看着陈璟川戴着手套熟练的架起蒸锅,拉肠做粉这一系列动作,费孑也很快明白了一件事——


    他们的十四岁完全不一样。


    陈璟川要比他,不,应该是比大多数十四岁的孩子幸福太少,辛苦太多。


    费孑的家庭条件很优越,自己性格虽然跳脱了点,但也算个品学兼优的好孩子,模样头脑样样都好。


    他从小便总是能听到有人夸自己是‘天之骄子’。


    直到那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不一定是天之骄子,但陈璟川绝对是个天才。


    这么穷,每天放学后来打工还能霸占所有的第一名。


    这不是天才能是什么?


    但是天才的生活太不顺利。


    初中的陈璟川已经是很平静的性格,只不过还没有高中时那么内敛。


    他和费孑成了交心的好朋友后,便就没向对方隐瞒过家里的情况,但也从没刻意说什么,很多细节都是费孑自己观察出来的。


    比如陈璟川从初中开始打工,帮着母亲减轻家里的负担,赚自己的生活费。


    他从来不像其他同龄的学生会有些轻松的兴趣和消遣,唯一的‘课外活动’就是混迹于各个小餐馆来讨生活——


    因为年纪太小,正经快餐店肯定不会雇他,男生就只能想这样的方法。


    两个人关系变好了,费孑还曾经把陈璟川介绍给亲戚开的店里去干过一阵。


    是他表姐玩票开的奶茶店,有钞能力保驾护航,冒险雇个童工也不怕罚款什么的。


    但没过两天,表姐就同费孑悄悄说你那个朋友身上每天都是带着伤来的,应该是有人打他,问他知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费孑大惊失色,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渐渐了解陈璟川家里的情况。


    结果不到一周,男生就从奶茶店辞职了——开在黄金地段的店铺总有人来检查,他不想给别人添麻烦。


    陈璟川一直都是那种边界感很强,也很有自己想法的性格。


    升入初中后他就有了不想把自己和母亲赚的钱交给赵青山的念头,可到底还是年幼,做事并不周全缜密。


    少年这点小心思总会被见钱如命的赌鬼轻易识破,换来了一顿又一顿劈头盖脸的痛打。


    赵青山把尚且年幼的陈璟川一脚踹翻在地,然后跑过去连续踹他的腹部,边踹边骂:“你他妈的这么大点儿就跟老子耍心眼儿!草泥马的跟你那贱妈学的对不对?我告诉你啊陈璟川,你妈那贱货给你改了姓让你跟她姓,但你是我儿子!我儿子能听明白吗?你他妈必须养老子,从小养到老!下次再敢藏钱一次试试,看老子不揍死你!”


    面对这种喝酒后更加力大无穷的成年男人,除了忍耐别无他法。


    艰苦的日子不会发芽,只能负重前行着一天一天的过,只是身上的伤痕也日积月累的越来越多。


    陈璟川渐渐成年,有了些反抗的资本,不会只是麻木被动的单方面挨打,可赵青山除了赌瘾,也早就染上了家暴打人的瘾。


    瘾君子也许就是如此,沾到什么坏的习惯就会光速吸收,学的比谁都快。


    赵青山所剩不多的脑容量只够对付自己的老婆孩子,比如搜刮他们身上的钱,抢的分毫不剩恨不得榨干他们所有价值。


    还有他打陈璟川的时候不会打在脸上,也许是怕惊动了老师请家长,怕他们管闲事。


    少年一张面庞从来都是干干净净的,只有校服底下的身体伤痕累累,触目惊心。


    这种日子陈璟川整整过了十几年才解脱。


    等赵青山进去了,他和陈蓝桃虽然还是一贫如洗,但精神和肉/体都获得了自由。


    那种简单的幸福是无法和没经历过这些的人诉说的,说多了就会变成老太太裹脚布的卖惨,所以他从未主动对别人说过自己的成长经历。


    费孑也是靠自己拼拼凑凑才知道这些的。


    至于和梁西卉在一起的时候,陈璟川更是只想展现自己身上好的,积极向上的那一面,而把潮湿晦涩都藏了起来。


    男生性格通透包容的像是一片海,大多数时间却看不到波涛汹涌,时常让人忽略他是怎么样的生活过来的。


    那时候年纪太小,谈恋爱的时候就只想着谈恋爱。


    梁西卉怕提起来会让陈璟川不开心,也怕自己听了难过,是从来没有详细问过他成长过程中的事情的。


    原来听了……真的会难过。


    心脏有种酸酸涩涩的空落感,以至于梁西卉都没注意到费孑是什么走的。


    其实她本来要留他的,想让他等到陈璟川下班后亲口说这件‘喜事’。


    但现在什么都忘了,她脑子里只有那些画面感很强的过往——似乎男生曾经是怎么遭遇那些家庭暴力的,一幕幕仿佛都绘声绘色的浮现在眼前。


    梁西卉知道陈璟川身上有很多陈旧的伤疤,因为他嫌弃自己的身体不好看,做/爱和睡觉的时候永远是穿着衣服的。


    可仅仅知道和真正听到那些过往的细节还是不一样,很不一样。


    比如一块陈旧的伤疤,看到了可能心里会钝钝的难受,但如今知道了这块疤的形成是由陈璟川那个畜生一样的父亲喝醉了酒找不到钱,用酒瓶的玻璃碎片在他手臂上戳了十几下割的……


    就会难受到几乎喘不过气来。


    梁西卉不自觉用自己那只完好无损的左手捂住小腹的位置,呆呆的在沙发上不知道坐了多久,不自觉打了个哆嗦才回过神来。


    胃是情绪器官,情绪翻涌之下难受的有些疼,甚至想吐。


    梁西卉发现自己脸上凉凉的,伸手碰了一下才发现是眼泪。


    她竟然哭了,都记不清多久没哭过了。


    吸了吸鼻子,她觉得自己现在就很想见到陈璟川,于是果断拿起电话打了过去——但对面冷冰冰传来的提示声是对方已关机。


    作者有话说:


    让我们感谢费仔送来的助攻——今天有事,早早起床码完了就早点更,求夸奖嘻嘻嘻


    第22章 二十二 陈璟川:“


    今天是周四, 距离周末还有剩下明天一天的班,陈璟川特意去超市买了些新鲜的蔬菜和肉,比起平时回家的时间晚了半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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