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声龙吟。更近,更沉,更威严。


    第三声。更加尖锐明亮,像一道闪电。


    它们从云层中现身。


    一条黑色巨龙率先破云而出,体型是伊泽尔的三倍有余,双翼展开时遮住了半边天空。


    紧随其后的是一条深蓝色的龙,动作轻盈迅捷,尾尖在空中不断甩出各种不可思议的弧度。最后是一条白龙,翅膀扇动时带起阵阵气流。


    黑龙塞西莉悬停在空中,呼哧呼哧喷出火苗;蓝龙莫薇拉拱起脊背,颈后的棘刺怒张;白龙瑟兰妮低下头,眼球死死锁在一人一龙身上。


    她们生气了。


    伊泽尔临近分娩还溜出来带着索菲亚飞翔,这在巨龙长辈们看来简直是在作死。


    啊。


    伊泽尔心虚地抖抖翅膀:偷偷出去玩被家长抓包了呢!


    就在这时,伊泽尔浑身僵住,忽然控制不住向下跌落,幸好索菲亚及时握住他的龙角,否则肯定会从空中摔下去。


    “伊泽尔,你,你怎么了?!”


    索菲亚无比心焦,因为她看见,沿着脊椎到尾巴,伊泽尔巨大的鳞片像波浪一样依次微微张开,发出“咔咔”的细碎响声。


    “索菲,我,我肚子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分娩 伊泽尔


    伊泽尔从未想到, 他们的孩子会在这样仓促的情况下降临。


    他正载着索菲亚在天空中遨游,忽然,肚子开始痛起来。


    巨龙强大的躯体让他素来不畏惧任何疼痛, 但这次的疼痛完全不同,就连巨龙强悍的身体素质都无法忍受。


    伊泽尔忽然心里猛地一颤,忽然想到:他们的孩子, 可能快出生了!


    然后——


    一群巨龙带着索菲亚匆匆降落在安德洛肯山人迹罕至的森林里, 雪峰在远处沉默地矗立着。


    这里没有夏宫里整洁的分娩环境——只有苔藓、蕨草、千百年来无人踏足的腐殖土,以及从峡谷深处传来的溪流的低吟。


    索菲亚从龙背上滑下来,双脚落在松软的苔原上。


    她的裙摆被树枝划破了好几道口子,发辫被大风吹得散乱。她顾不上整理仪容——这个在斯诺西亚宫廷里仪态万方的公主,此刻只是一个急切的妻子。


    伊泽尔,则在落到地面上的一瞬间, 挣扎着变回了人形。


    他跪倒在蕨、草丛中, 身体弓成一个脆弱的弧形。那件原本宽松的亚麻衬衫如今被冷汗浸透, 紧紧贴在脊背上,勾勒出他剧烈起伏的脊椎线条。


    他的双手痉挛般地抓住地面的石块, 指节泛白, 那些无法完全收敛的龙爪在石头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塞西莉和瑟兰妮没有片刻犹豫, 这两条巨龙一左一右地甩动它们有力的大尾巴,那尾巴如同两柄巨大的镰刀,一扫之下, 合抱粗的冷杉应声而倒。


    树干断裂时发出沉闷的轰鸣, 惊起林中栖息的鸟群。


    几番横扫之后, 一块平整的空地在森林腹地中被开辟出来,日光从豁然开朗的天空中倾泻而下,照亮了这片临时产房。


    塞西莉腾空而起, 作为龙族的首领,每当有成员分娩,她都必须承担起保卫安全的职责。


    那双锐利的龙瞳扫过层层叠叠的树冠,监视着方圆数里内的一切动静:野兽的踪迹、血族的暗影、以及最不可预测也最危险的存在——人类。


    巨大的龙翼在森林上空投下一片移动的阴影。


    莫薇拉化为人形,蹲在伊泽尔身侧。这位龙族中资历最深的医者面容沉静,眉宇间没有被眼前的仓促环境扰乱分毫。


    她伸出手,那双骨节分明的手稳稳地按在伊泽尔隆起的腹部上。触诊的结果让她眉头微微蹙起:伊泽尔的腹部硬得像一块岩石,皮肤的张力已经达到了极限。


    伊泽尔的额头抵着索菲亚的左肩,后颈上那些平日隐藏在人类皮肤之下的细鳞全部浮现出来,一片一片,银白透亮,此刻却蒙着一层细密的冷汗。


    此刻,伊泽尔肚子发硬,是即将分娩的征兆。


    “索菲,我痛,好痛啊!”


    索菲亚伸出手臂将他紧紧揽住,感觉到他滚烫的呼吸透过衣料灼烧着她的锁骨。她的手指穿过他被汗水浸透的发丝,将那缕银发从他眼前拨开。


    “伊泽尔,”莫薇拉的声音低沉而平和,但其中蕴含着医者不容置疑的权威。


    “现在看来,你肚子里的应该是一枚龙蛋。以龙身分娩会顺畅得多,你的骨盆在龙形态下更加开阔,宫缩的效率会更高,痛苦会减轻至少一半。”


    伊泽尔用人类的身体去做龙的事情,人类脆弱的身躯怎么可能承受巨龙的痛苦。


    “不要……”


    “伊泽尔!”


    他浑身颤抖着缩在索菲亚怀里,眼中是和他父亲卡斯珀一模一样的倔强。


    “不要,我不能,我不能生出一条龙。斯诺西亚需要继承人,你需要继承人。我的使命就是给索菲亚生下一个人类的女儿。”


    ‘’‘’’


    伊泽尔的声音被又一阵宫缩截断了。他的身体猛地弓起,脊椎向后弯折到一个近乎不可能的角度,下巴高高扬起,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


    他的尾巴完全失控了——那条尾巴从男士衬衫下摆甩出来,疯狂地拍打着地面,苔藓被掀起,泥土被砸出浅坑,碎石被扫得四散飞溅。


    索菲亚低下头,将自己的脸颊贴在伊泽尔滚烫的额头上,声音努力维持着平稳。


    “伊泽尔,听着。


    我不在乎孩子是人还是龙。我不在乎斯诺西亚的继承法,不在乎群臣的议论,不在乎任何人的眼光。


    我在乎的只有你——只有你正在承受的痛苦。”


    她捧起他的脸,迫使他那双失焦的竖瞳对焦在她脸上。


    “变回龙身。求你。就当是为了我。”


    伊泽尔望着她。疼痛让他的视野变得模糊,但他仍然能看见她。索菲亚的头发散了,脸上沾着他们在飞行途中溅上去的水渍和汗痕,眼眶红得像是刚刚哭过。


    “索菲……”


    “你答应过我,你的生命是我的,谁也别想夺走。”


    ……


    伊泽尔闭上眼睛,一道银白色的光从他胸口绽放开来,迅速蔓延到四肢和躯干,骨骼在体表下发出沉闷的轰鸣。


    他的身形急剧膨胀,四肢变为利爪,人类的呻吟化作一声低沉而悠长的龙吟。


    莫薇拉走上前去。她的双翼覆上龙腹最隆起的部位,用力沿着宫缩的节奏向下推压。


    “用力,伊泽尔,”她命令道,声音沉着而坚定,“下一次宫缩来的时候,用尽全力。”


    伊泽尔巨大的头颅伏在索菲亚的裙摆上,只有索菲亚能够让他在巨痛中感到一丝安慰。


    他深吸一口气,温柔的大眼睛里倒映出索菲亚的模样。


    一次,两次,三次。


    一声声龙吟震撼了整片森林。


    索菲亚低头望去。


    在那条银白色龙尾和腹鳞之间,一颗蛋的顶端缓缓出现了。


    伊泽尔发出一声最后的、用尽全力的龙吟,那颗蛋完整地滑入了莫薇拉铺好的厚苔藓中。


    那蛋壳是银白色的,和她父亲的鳞片一样,表面泛着淡淡的虹彩。


    蛋壳闪烁着柔和的光芒,安静地,完美地,像是群山深处埋藏了千万年的珍宝,终于在这一刻重见天日。


    一阵深沉的寂静笼罩了空地。


    然后,盘旋在高空的塞西莉发出了一声长长的龙吟——那是宣告,是祝福,是告诉这森林、这群山:一个新的生命降临了。


    带着初为人父的疲惫,伊泽尔巨大的龙躯瘫软在苔原上,胸腔剧烈起伏,鳞片上蒙着一层产后的汗水。


    他努力抬起头,望向索菲亚,那眼神里混合着疲倦、歉意、喜悦和迷茫。


    “蛋……”他嘶哑地说,声音低沉而虚弱,“我……生了一颗蛋。”


    它孵出来会是什么样?会是人类还是巨龙?


    如果不是人类的孩子,为了生下王国的继承人,索菲亚也会像自己一样承受分娩的痛苦吗?


    它……人与龙的混血儿,会重复莱娜的宿命吗?


    索菲亚在他身边跪下。她伸出手,将那颗温热的、比她想象中更沉一些的龙蛋小心地捧起,抱到伊泽尔身边让他舔舐。


    蛋壳温暖而光滑,还带着伊泽尔的□□,她能感觉到那里面传来隐隐的搏动——那是一个小小的心脏,安静而有力地跳动着。


    索菲亚坚定道:“不管怎样,她是我们的孩子,我们会永远爱她。”


    伊泽尔的尾巴轻轻扫过苔原,尾尖疲倦地勾住了她的裙摆。


    而在他们头顶,暮色已经完全沉入夜色。星辰一颗接一颗地在安德洛肯山的雪峰上空亮起,纯洁而美丽。


    ……


    **


    索菲亚公主与新郎伊泽尔的那场婚宴,数日之内都是王城百姓津津乐道的话题:


    那些缀满金线的帷幔如何在烛光下泛起波光,那些来自南方的玫瑰如何堆满了圣玛丽亚大教堂的每一级台阶,那酒桶的木塞被拔开时怎样发出节日礼炮般的脆响——这一切他们都还记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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