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快,一旦下雨,泥土不仅湿滑,还不利于我们行动。”


    弗朗索瓦国王在马上忽然勒住了缰绳。


    他的坐骑不安地打了一个响鼻,前蹄在地上刨了两下。国王侧过头,眉头微微皱起,目光越过队伍后方绵延的尘土,投向更远的地方。


    那声音像远方的闷雷,又像地层深处某种巨兽在翻身。


    弗朗索瓦知道这种响动来自于后面安排埋伏的大军——他担心一支百人小队制不住巨龙,于是又命一支三千人的骑兵悄悄跟随其后。


    然而,国王仓促之间并未思量,为何这声音如此宏大,倒好像有成千上万的马蹄和足迹落在地面的声音似的。


    为了掩饰自家的军队,他主动问:“这里就是龙巢?”


    “不。”索菲亚摇摇头,指着远处连绵起伏的高山,“那里才是龙巢。”


    “看着离此很近。”


    索菲亚耐心解释:“看着不远,实际上山路蜿蜒曲折,最快的马也要跑一整天。”


    弗朗索瓦听她这样说,想来肯定亲自去过龙巢,心中笃定索菲亚一定能引来巨龙。


    索菲亚提起裙子指挥士兵们干活。


    “哎!你们几个,坑挖深一点,直径不能太大,让龙进去之后飞不出来;


    你,还有你,去弄点野猪、野鹿、兔子什么的,要活的,扔在坑里,周围洒满鲜血,巨龙最喜欢血腥味了。”


    “去找一些枯叶来……”


    “……”


    此时,安妮王后的随从里,有个人趁着忙乱,悄悄消失在了密林之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安德洛肯山下的计谋 士兵们


    士兵们渐渐分散开去, 隐入森林的阴影之中。


    由于人数本就不多,不过片刻工夫,这片方才还充斥着脚步声、金属碰撞声和压低嗓音的指令声的林间空地, 便重新陷入了寂静。


    最后只剩下了十几个正在挖坑的卫兵,稀稀落落地立在空地边缘,像几枚被遗忘在棋盘角落的棋子。


    刚才喧嚣的森林渐渐寂静。


    弗朗索瓦的心脏在狂跳!


    他把一只手按在胸前, 隔着衣料感觉到那颗器官正以从未有过的猛烈频率撞击着肋骨。


    捕到龙。吃下龙之心。拥有无穷的魔法力量。


    这三个念头像三颗被串联在同一根绳索上的铃铛, 在他脑海中不断地、反复地摇响。


    然后是更多的野心勃勃的念头——以索菲亚为人质,逼那个高傲的埃莉诺女王献出她的国家;


    斯诺西亚大片大片的肥沃土地,那些黑色的泥土、金色的麦田、蜿蜒的河流与富庶的城镇,统统将归入纳尔茨堡的版图。


    他的名字将与乔治王并列,不——将超越乔治王。


    他将成为最伟大的纳尔茨堡国王,他将带领纳尔茨堡走向前所未有的荣耀!


    狂喜像一杯烈酒, 涌上他的太阳穴, 让他整个头颅都嗡嗡作响。


    在这阵狂喜中, 他忽视了一个细节:他的亲信侍卫们已经被索菲亚安排了各种任务,一一遣散到四周, 他们的任务是去准备捕龙用的各种材料。


    或者说, 他对索菲亚的轻视, 让他一点也不把这位小公主放在心上。


    在他眼里,年轻的女孩儿们是政治联姻的筹码,是宫廷宴会上用来点缀的鲜花。


    如果他和安妮能有个儿子, 他一定会利用这个儿子与索菲亚的婚事, 用更为圆滑的手段吞噬斯诺西亚。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他恨恨地看向安妮那辆黄金马车——安妮生不出孩子, 自己只有私生子女,连一个合法继承人都没有。


    幸好她快死了。


    弗朗索瓦解气地想:只要安妮病逝,他就能另娶一位年轻貌美的公主, 生下自己的儿子,不必把王位传给堂亲鲁道夫。


    见伊泽尔还僵坐在马车上,不知道在想什么,诺伊斯爵士轻手轻脚打开车门。


    他一把老骨头了,可不想被愤怒的巨龙吃掉,还是离它越远越好!


    而且,伊泽尔是龙这个消息,他也急着告诉弗朗索瓦国王。


    他下了车,经过了安妮王后那辆华丽严肃的马车,来到国王身边。


    诺伊斯爵士朝国王微微颔首,使了个眼色。


    他们随便找了个理由,慢慢走到一边。


    弗朗索瓦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随意地垂在身侧,姿态像一个在部署军务间隙中散步放松的统帅。诺伊斯紧跟着他,银头拐杖在松针覆盖的地面上戳出一个又一个小洞。


    他们不敢走远,唯恐引起索菲亚的怀疑,他们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十步之外只能听到风吹过松针的声音。


    诺伊斯极力压抑住自己的眉飞色舞:“陛下,别担心,事情就快成了。”


    “老师这是何意?您是不是知道了什么别的东西。”


    “哦!陛下,龙之心近在咫尺了!”


    他随口安抚诺伊斯老爵士,眼神左右乱飞:“老师,别太紧张,龙还没现身呢。”


    弗朗索瓦不解——索菲亚还没有任何引出巨龙的行动。在他看来,巨龙还躲在它的巢穴里,等候被索菲亚用某种他不知道的、神秘的方式骗出来。


    “我的陛下,伊泽尔就是那条龙啊!”


    诺伊斯的银头拐杖杵了杵地面,把松软的黑土戳出一个深深的小坑。


    弗朗索瓦脸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什么?!”


    国王怔住了,然后他的瞳孔骤然放大,嘴唇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喉结在蕾丝领巾下方剧烈地上下滚动。


    ……


    在索菲亚的指挥下,陷阱布置得很快,从外表看来,这片空地毫无破绽,只是一片堆满了落叶枯枝的土地。


    谁也看不出来,厚厚的枯叶下面,是一个又小又窄的深坑,坑底还有削好的涂满了乌头毒液的尖刺。


    所有人将期待的目光投向索菲亚,期待这位公主能用什么方法,能引出那传说中神奇的生物。


    然而,索菲亚什么都没有做,而是……


    “伊泽尔,过来。”


    索菲亚笑盈盈招手叫他。


    弗朗索瓦和诺伊斯爵士呼吸都静止了,他们顿时看向伊泽尔,看向那头伪装成人形的白色巨龙。


    两个人都在心里默默祈祷:龙啊,过来吧,过来吧,到陷阱里来……


    现场的人并不多——因为索菲亚并没有让士兵们留在原地,而是命令大多数士兵潜伏在半径三里开外的区域。


    公主解释说,巨龙对人类的存在非常敏感,所以他们不能集中在一处,免得被巨龙察觉,而三里的距离不长不短,正好保证他们一旦听到这边的动静就及时救援。


    弗朗索瓦国王也同意了公主的决策。


    狂喜是一种奇特的麻醉剂。它让人只看得见自己渴望看见的东西,而对那些与之相悖的细节视而不见。


    弗朗索瓦此刻正浸泡在这种麻醉剂里,整个人从头顶到脚底都暖洋洋的。因此他没有注意到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


    索菲亚如此深爱她的姑姑,如此重视安妮王后的安危,甚至不惜以身犯险深入龙巢,为什么没在安妮的马车旁派驻士兵保护,而是仅仅安排了太医和宫女们照顾呢?


    但他没多少精力思考这个问题,他现在死死盯着温顺走到索菲亚身边的伊泽尔。


    就连最恨巨龙的诺伊斯爵士,当他看到伊泽尔明知索菲亚要害自己却毫不反抗时,也忍不住对国王感叹:


    “看来史书上那个记载是真的,一旦巨龙真正爱上了他的伴侣,那么它就会奋不顾身,把自己的全部身心都奉献给伴侣。”


    “唉……”


    弗朗索瓦国王轻叹一口气,也不知是感叹伊泽尔的愚笨,还是感叹即将到手的龙心。


    看到伊泽尔已经走到了大坑旁边,他不由自主地也跟了过去。


    林间的松针被夕阳染成金黄色,国王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道身影上。


    那就是龙。


    那就是他日思夜想的龙之心,正以人形姿态站在他唾手可及的地方。


    它温顺,它安静,它对它的索菲亚报以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服从。只要索菲亚一挥手,他就能得到——


    弗朗索瓦越走越近,近到可以看见伊泽尔后颈上那些细碎的发丝在夕阳下泛着柔软的银光。


    他甚至开始在脑海中排演即将到来的时刻:吞下龙之心,他将永生,他将拥有征服大陆的力量,他将成为一切。


    就在他以为索菲亚要趁伊泽尔不备将他推入坑中的那一瞬间——那不足一次眨眼工夫的间隙——一只手像铁钳一样扣住了他的手腕。


    那是索菲亚的手。


    她的手指纤细修长,指节在皮下泛着白皙的轮廓,看起来是一只只适合翻阅书页或轻抚琴键的手。


    甚至连弗朗索瓦自己,在那些为数不多的、他以姑父身份牵过这只手以表示长辈关怀的时刻,也只感受到一种温驯的、毫无威胁的柔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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