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伊泽尔,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明白,这件衣服将裹着安妮王后去往她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程。


    贝丝小姐再也撑不住了,她抬起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啜泣声被压在掌心后面。


    面对贝丝小姐突如其来的眼泪,白龙伊泽尔显得手足无措。


    怎么哭了,明明刚才还好好的嘛!


    他笨手笨脚地把丝线扯成那样一团糟,贝丝小姐非但没有责怪他,反而温和地拍了拍他的手背,说“不要紧的,殿下,不要紧的”。


    那时的她还好好的。怎么现在,她的泪水就像决了堤的河水一般倾泻而出?


    伊泽尔想安慰她。他真心实意地想。可他的大脑像被裹了一层棉花。他该说什么?他该做什么?


    人类的情感对他而言,仍然是一片广袤而陌生的海域。


    于是他只能望向索菲亚,无声地发出求救的信号。


    她摸摸伊泽尔的卷发,那触感温暖、柔软、充满生机,然后她仍把线团塞回他手里,唇边浮起一个温柔的微笑。


    “去玩吧亲爱的,我要和贝丝小姐说会儿话。”


    “贝丝。”


    索菲亚表情凝重。


    “你能否跟我说说,姑姑中毒当天的具体情况?”她顿了顿,“还有,姑姑在纳尔茨堡王宫的真实处境如何?请务必如实告诉我。”


    贝丝小姐是当年随安妮王后从斯诺西亚出嫁的宫女之一,是这纳尔茨堡王宫中,索菲亚除了安妮王后之外最信任的人。


    她怔了怔,一时没站稳,竟然往后踉跄几步。


    “哦!殿下怎么会问这个?”


    “因为我想知道,我想知道姑姑她在纳尔茨堡的处境,是否与她回斯诺西亚叙述的一样。”


    迎着公主坚决的眼神,贝丝小姐叹了口气。


    “殿下,……”


    “……”


    **


    索菲亚还是选择住在茨温海姆宫,这里毕竟离安妮姑姑最近,有个万一,她也能及时照应。


    夜已深了,尽管壁炉里的木柴还在熊熊燃烧,但索菲亚还是莫名感到心底寒冷。


    躺在伊泽尔怀里,她眼神放空,呆呆地看向头顶的黑暗,默默地做了一个抉择,心底在发抖。


    过了很久,她才在黑暗中出声。


    “伊泽尔,你相信我吗?”


    “当然。”


    伊泽尔早就困了,不过,身边的索菲亚有心事没睡,他也睡不着。


    他牵起索菲亚的手,让她的手搭在自己腰间,然后把她的脸颊托到自己的胸膛上,像母鸟对待雏鸟那样。


    他从这句话里敏感地察觉到索菲亚不太对劲——尽管伊泽尔对人事比较迟钝,但有关索菲亚的点点滴滴,却异常敏感。


    “你怎么了,索菲?”


    白龙强大有力的心脏在热乎乎的胸膛里搏动,它就在自己的身边。


    “没什么,睡吧。”


    索菲亚紧紧把脸颊贴在伊泽尔的胸前,闭上了眼睛,在心里佩服自己的平静。


    ……


    斯诺西亚王宫,瑟兰妮一进厨房的储藏室,就发现了不对劲。


    她是来偷火腿的。


    火腿!瑟兰妮这几天的心头好!自从品尝过斯诺西亚厨子的各种火腿大菜,瑟兰妮就对它魂牵梦萦。


    这不是说埃莉诺女王招待不周。


    在女王陛下的安排下,她每餐都极其丰盛——刚才她就吃了整整两只脆皮烤鸡、一整块嫩烤羊排、红酒炖兔肉、马德拉酒炖火腿、还有各式沙拉、牛排、海鲜、肉冻、冰淇淋等等。


    可是,王室大厨根本不懂瑟兰妮对火腿的爱有多深沉!


    瑟兰妮感觉自己可以有两个胃,一个胃用来消化其他食物,另一个胃专门盛火腿!


    她蹑手蹑脚蹑手蹑脚地穿过了厨房的主厅,绕过走廊,走到专门储藏火腿的房间。


    在这里,它被悬挂在熏黑的橡木房梁下,外皮泛着深琥珀色的油光,瑟兰妮仿佛能隔空看到它玫瑰色的肉质,细腻纹理间渗着晶莹的油脂。


    那股混合着橡木烟熏和海盐的咸香和油香直冲鼻腔,瑟兰妮陶醉之际,然而下一秒,她却猛然冲了进去!


    在这间弥漫着火腿香气的储藏室里,一丝极其微弱的气息正在游荡,那是——黑魔法。


    瑟兰妮毫不费力就抓住了躲在暗处的那个人,厨房里负责采购肉类的管事,内厄姆。


    她敏感地察觉到了内厄姆身上的黑魔法能量,尽管它十分微弱,微弱到如果不是瑟兰妮而是索菲亚的话,根本不会被察觉。


    在检查过周围并无其他黑魔法痕迹之后,内厄姆立刻被扭送到了埃莉诺女王面前。


    他跪在女王脚下,不服气叫嚣:“陛下,这位贵客冤枉人,非说我身上有黑魔法,简直胡说八道!我对陛下忠心耿耿,我——”


    女王却并不像平时那般宽仁,而是直接相信了瑟兰妮的话。


    她挥挥手,阿尔芒伯爵立即上前。


    “抱歉,陛下,我真是犯了一个不可饶恕的过失,不知道宫廷内居然有人和反贼还有秘密来往。”


    内厄姆看到他,顿时抖如筛糠,强撑道:“伯爵,您不能随便污蔑我,我一个小人物,根本没资格跟克雷顿公爵来往……”


    内厄姆反驳的底气在于,他和克雷顿公爵明面上根本没交情,而且两人见面都在他家中,根本没人会发现。


    就算阿尔芒伯爵再狠,也不能随口污蔑人吧。


    话音未落,阿尔芒飞起一脚踹上他心口。


    “我什么时候提起过克雷顿公爵?!你跟他的事,赶紧从实招来!”


    阿尔芒的手段还是那般奇效,不过两个小时,内厄姆就全部招供。


    而他交代的事,却让在场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克雷顿公爵私下指使他,悄悄在女王的饮食里下毒,还没来得及就被抓住了。


    除了内厄姆,克雷顿家还在王宫中埋了几颗钉子,有些被阿尔芒伯爵挖了出来,有些没有。


    艾德里奇焦躁地来回踱步,问他:“你亲眼见过克雷顿公爵,他有什么异常?”


    内厄姆刚要开口说话,一颗断牙带着血掉在地上,他含含糊糊地说:“公爵每次来我们家都是太阳落山之后,而且也不让我们点蜡烛。


    他有一次饿了,却不吃饭,管我老婆要喝鲜血,我们说眼下没有现宰的牲畜,他就死死地盯着我们,像要把我们吃了。”


    为了不受折磨,内厄姆把克雷顿公爵的事吐了个干净。


    “还有!”


    他猛然想起一事:“我问公爵是谁从死牢里救了他,他说是弗朗索瓦国王和一个神秘朋友。还他还说,等报了仇,就离开斯诺西亚,去纳尔茨堡,跟他那个朋友会合。”


    弗朗索瓦!


    在场众人齐齐一窒,大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那么——也就是说——


    女王顿时一阵眩晕,险些站不住,扶住身边的利奥波德。


    她的女儿,此刻正待在纳尔茨堡的王宫里,待在弗朗索瓦国王的身边。


    索菲亚,索菲亚可能正身处于危险之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猎龙计划 在弗朗


    在弗朗索瓦国王的办公室里, 索菲亚屏退左右。


    当最后一名侍从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索菲亚才将目光重新投向面前这位国王。她的姑父。她那垂死姑姑的丈夫。


    “我知道龙在哪里,我能取到龙之心给姑姑做解药。”


    弗朗索瓦的脸上, 涌现出一种与她记忆中的姑父完全吻合的表情——一个为妻子病况忧心如焚的丈夫,在绝望中忽然窥见一丝光亮。


    他的眼睛睁大了,嘴唇微微颤抖。“真的吗?”他向前迈了一步, 双手握住她的肩膀, 那力道来得急切而真诚。


    “你愿意救安妮,真是太好了!”


    这话让索菲亚感到不适,轻微皱了皱眉头。


    不过她也没再多说什么,只垂下眼睫,继续陈述自己的来意:“我需要一队骑兵,他们必须听我指挥, 才能成功猎龙。”


    弗朗索瓦国王表示, 只要能取来龙之心救回爱妻安妮, 他什么都愿意做,这点要求自然悉数答应。


    索菲亚离开之后, 一道不起眼的小门打开了。


    诺伊斯爵士从里面走出来, 然而并不复平日的和蔼慈祥, 此时,他脸上的每一丝皱纹都流露出志在必得的满足。


    “陛下,咱们的谋划就要成了!”


    他浑浊苍老的眼里闪着野心勃勃的光。


    他的手中, 攥着一卷羊皮卷。


    那并不是他给索菲亚展示的那一卷, 这一卷更加古老, 边缘已经焦黑,仿佛曾从一场火灾中幸存,上面用古老的拉丁文写着——


    吃下龙之心者, 将获永生,拥有无穷力量。


    方才那个为妻子病况忧心如焚的丈夫,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舔了舔嘴唇。


    “是啊,”他轻声说,声音像是在品味一杯陈年葡萄酒的余韵,“终于要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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