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离开之后,埃莉诺叹了口气,自言自语:“我真对不起她。”


    她用女儿的性命相威胁,伤害了另一个母亲的心,利用了玛格丽特的慈母心肠。


    但索菲亚需要一个真正值得信任的、并肩作战的盟友,没有比阿瓦涅夫人更好的人选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剑拔弩张 新年伊


    新年伊始, 王城里松树上的残雪渐次消融。


    繁杂的各种仪式、宴会、聚餐消耗了大部分精力,所有人都懒洋洋的,像晒在太阳下的树叶。


    “听说了吗?公主在财政部设立了一个新的机构。”


    “在财政部东边穿堂, 隔出一个新厅,昨天就已经完工了,只是还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在新年过后的倦怠平静中, 有一群敏锐的人却嗅到了蛛丝马迹。


    财政大臣克雷顿公爵坐在橡木长桌的首位。


    在他手下, 是六名书记官,他们手拿鹅毛笔严阵以待,准备记下克雷顿公爵关于新年预算的种种决策。


    “从去年的盈余来看……”


    克雷顿公爵清清嗓子,刚要开启金口,目光却被门外一道身影吸引。


    那是什么?


    晨雾里,一个中年女人的身影正穿过财政部的庭院。


    她披着深灰色羊毛斗篷, 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 只露出一截倔强苍白的下巴。


    她身后跟着一个男仆一个女仆, 分别抬着一只沉重的橡木箱子。


    是公主殿下的家庭教师,阿瓦涅男爵夫人。


    一时间, 所有的男人们都陷入迷茫——


    男爵夫人不好好待在王宫里教导那位无法无天的索菲亚公主, 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难道是公主有什么政令通传?王宫不是有传令官吗?怎么让夫人来这种地方?


    玛格丽特挺直腰板:“公爵大人, 女王陛下命令,在财政部设立稽核处,由我担任处长。”


    公爵猛然顿住, 惊地站起来, 沉重的椅子突然移动, 传来刺耳的兹拉声。


    一向在内廷生活的玛格丽特·德·阿瓦涅男爵夫人以为,自己第一次踏入男人们主导的地方,会手足无措。


    但是, 当她看见克雷顿公爵那震惊到失语的表情时,内心忽然涌上一股莫名的快感!


    该死的威廉·克雷顿,他居然想杀索菲亚,绝不能让他得逞!


    玛格丽特涌起无穷的斗志,直视克雷顿公爵。


    克雷顿公爵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目光——财政部这种地方,怎么会出现女人的裙子!!!


    这里是女人能来的地方吗?!


    他气愤地想:财政部这座宏伟的建筑里,是男人讨论伟大政治的地方,不是充满女人脂粉气的后宫!


    克雷顿公爵下意识忽略了每天清晨窝在壁炉里掏灰的粗使女仆们,以及后厨里做饭的胖厨娘们。


    “现在,本处长下令,稽核处正式成立。”


    随着玛格丽特一声令下,两名仆人将这间不大的厅堂迅速布置得整整齐齐。


    新刨的松木隔断还滴着树脂,门上挂着一块朴素的铁皮牌子,牌子上没有太过繁复的烫金字母,只用工整庄重的罗马体写着:


    “稽核处”。


    “公爵大人。”玛格丽特微微颔首,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送到了所有人、包括走廊尽头站岗的卫兵耳朵里。


    “从明日起,所有进出财政部的账目,需另抄一份副本,于每日下午四点前送至此处。”


    **


    “胡闹,简直是胡闹!”


    克雷顿公爵生气暴怒,将瓦伦丁大主教递来的把那只金杯掷向嵌花地板,溅出的酒液打湿了主教的猩红长袍。


    “六百年——自欧特维尔家族的第一顶王冠加冕之日起,我克雷顿一族就执掌着斯诺西亚的国库钥匙。


    这不是恩赐,是契约!是刻在剑上的誓言。”


    “索菲亚这是摆明了和我对着干!千百年的契约,她就想凭借那点微薄的权威推翻吗?”


    大主教缓缓俯下身,用那双常年浸润圣油与<a href=Tags_Nan/QuanMouWen.html target=_blank >权谋</a>的手拾起金杯,面容沉在烛影里。


    “一代过去,一代又来。没什么永远长存。”


    他重新斟满金杯里的香槟酒,袍角的沙沙声仿佛像毒蛇吐信,又像忏悔室里一声声的叹息。


    “《传道书》上说:凡事都有定期,生有时,死有时;栽种有时,拔出所栽种的也有时;杀戮有时,医治有时;拆毁有时,建造有时;哭有时,笑有时;哀恸有时,跳舞有时……”


    瓦伦丁大主教抬起眼,那双阅尽君王更迭、权杖易手的眼睛,此刻正映着公爵铁青的面容。


    “口头契约?”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浮现,“什么都会变。诺言是风里的灰烬,誓言是水上的字迹。”


    大主教的声音压得更低,低沉到不像是一个光明磊落的圣徒。


    “欧特维尔家族毁约在先,你该为自己想一想了……”


    克雷顿公爵:“我本就想谋划推翻她们母女,朱利安就是埋在索菲亚身边的眼线,他会把索菲亚身边的一切信息传给我——”


    “要快!”


    瓦伦丁打断了克雷顿公爵的话。


    “女王掌握着五万军队,公爵领的私兵呢?”


    “两千七百人。”克雷顿的拳头在膝盖上收紧,“全副武装的不过一千五百人。”


    “而咱们——”大主教顿了顿,“加上教会骑士团能调动的力量,也刚刚能凑够五千之数。”


    “五千对五万。”


    瓦伦丁大主教起身,拉开厚重的法兰绒窗帘,遥望灯火辉煌的王宫。


    “兵力悬殊,我们惟一的胜算就是时间。”


    “军队需要时间集结,五万人需要粮草、需要军饷、需要将领从各自的封地赶来——这一切都需要时间。”


    “我们必须先下手为强,趁她们不防备,来不及调动大军,才能成事!”


    **


    克雷顿公爵展开了缜密的布置,他要把手里有限的兵力完美地利用起来。


    玛格丽特夫人坐在堆积如山的账册中间。克雷顿公爵没有时间来寻衅新上任的稽核处处长——


    他太忙了,忙着布置兵力,忙着谋划叛乱,忙着等他的朱利安传来消息。


    而这对玛格丽特来说,正是良机。


    没了克雷顿公爵的反对,凭借她的手段,甚至不必使出全力,都足以在男人们的地方站稳脚跟。


    她的工作进展得出奇顺利。几个心腹宫女守在门外,她们知道夫人此刻正在做的事,不能让任何一双眼睛看见。


    账册一册一册地翻开,数字一行一行地游过玛格丽特的指尖——那些数字,从发黄的纸页里爬出来,爬进她的眼睛。


    一笔笔看似寻常的开支背后,藏着一条条细若游丝的线索。


    她顺着那条线索往下挖。


    果然,在一条条数字里,隐藏着克雷顿家族数百年的秘密。


    用国家公款放高利贷,损公肥私,吸血民脂民膏。


    “如果克雷顿公爵只是把高利贷放给那些周转不灵的商人,”


    她想,“那也罢了——商人之间的金钱游戏,本就是大鱼吃小鱼,天经地义。可是——”


    克雷顿家族放贷的对象,账册上记载的那些名字,没有一个是城里的富商巨贾。


    它们属于一些她永远不会在社交场合遇见的人:铁匠西蒙,佃农老休斯,寡妇玛丽-让娜……


    他的目的也不是穷苦百姓手里的几个铜币,而是他们赖以生存的土地!


    他借收税之际,擅自提高税额,那些交不起税款的农民,要么变卖土地,要么就只能在借据上按下手印。


    利息像野草般疯长,淹没了田垄,淹没了屋顶,最后淹没了人,普通农民根本还不起。


    而这时候,克雷顿公爵的家臣管家们,就可以借此名义收走土地。


    借由此,克雷顿家族的土地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无数张嗷嗷待哺的瘦弱小脸浮现在玛格丽特眼前,一股朴素的正义感和母爱油然而生。


    她合上账册,把账册锁紧铁箱。


    “黛西,去叫马车夫来,我要回一趟王宫。”


    ……


    埃莉诺女王平静安详的态度安抚住了义愤填膺的玛格丽特。


    经过连续十几天的高强度工作,她也累了,回到熟悉了几十年的地方,玛格丽特很快放松下来,回到自己的卧室休息。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


    “孩子,你准备好了吗?”


    夫人走后,埃莉诺女王走到窗边。


    索菲亚公主一直坐在大理石窗台的边缘,眺望远方。


    她转向母亲,湛蓝眼眸里是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坚定:“当然。”


    她没有多说一个字,只是抬起眼,望向窗外。


    远处,克雷顿公爵府邸的灯火也亮着。


    两片灯火之间,隔着沉沉夜色,隔着一座即将沸腾的城市,隔着一场正在孕育的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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