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执舰官很有礼貌,“我赔你?”
云水嘴角一瘪,低着头。
他奇怪,明明平时她对他都很不客气。江榭盯着肥肥胖胖的大豆角, 感觉有点头疼, 生理上的。
他听云水小声说:“不用了。”
云水抱好手里的东西。
这些榼藤豆荚都是来自“男朋友”的礼物, 可是很多事情, 不能一直一厢情愿, 也不能卑劣地顺水推舟。
云水摸着这个裂隙, 发了几秒的呆。
她打包好东西,准备搬回新的员工宿舍,原来那栋楼已经暂查封,听说从楼上坠落碎掉的瓷片被一片一片连带着粉末都被装回去好好研究,专家正试图破解“密码”。
她和执舰官握手言和:“将军, 这段时间, 谢谢你。”她还很好心地把新买的橘子放在餐桌上,上供似的把它们整整齐齐码好。
江榭杵在门口盯着她。
他个子高,倚在门边时显得格外占地方,云水不合时宜地想起很久之前, 她拖着执舰官在花坛边上啃馒头的情形,从包包里意外翻出的咸菜,就像中了彩票一样叫人振奋。
“傻笑什么,你在想谁?”
阴沉沉的声音,执舰官飞快变脸了,刚刚还一脸淡然,现在站在旁边拎着云水的袋子给她添乱,还莫名其妙地问:“为什么非要着急忙慌搬出去,急着摆脱我?”
云水听不懂他的阴阳怪气:“什么?”
执舰官盯着她几秒,“砰”一下,把打开的门踹上了。
云水懵了,伸手要去开门:“你干嘛,我还有个纸箱放在门口——”
他很有巧劲地把她手里的东西移开放,然后猛地把她提到餐桌上,左右手禁锢住,前倾,包围。
云水磕磕绊绊:“你你你干什么?”
“说说吧,”执舰官冷漠地“咔”一下敲了桌子,架势如同刑讯逼供,好端端的突然冷脸,他盯住云水,不放过她任何表情,“我失忆的两个月,你究竟做了什么?”
他指关节在桌子上叩了叩,语气凝重:“既然要走,彻彻底底说清楚再走。”
云水心一沉,支支吾吾:“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
她硬着头皮说:“不是早就和你说了吗,就是,就是……”
执舰官把桌上水果刀噌一下勾过来。
云水瞪大眼:“你?”
执舰官没把塑料刀鞘取下来,只是颇为无聊地捏在手里,整个人有种淡漠的凉意,威胁她:“你要是还坚持那套‘我对你死缠烂打、你拒绝三次无果’的说辞……”
“噗嗤”一下,水果刀插进了可怜的橘子里。
死相凄惨。
云水腿软,脑海空白,垂死挣扎数次,不得不从实招来。
执舰官存在感实在太强,他胳膊撑在桌子上,拦住她,围剿她,盛气凌人。
她一边说,一边缓慢地挪动,试图离那个被一刀割喉的橘子远一点。
因为靠得太近,就算因为心虚导致声音超级小,还是被完完整整听见了。
半晌。
“我……误会你是我的恋人?”执舰官难以置信,几乎被气笑了,“我是失忆,不是失智。”
云水鼓起勇气,苍白辩解:“那我怎么知道你怎么想?你就和抽风了一样笃定这件事情,你当时就是要这么想,我也没有办法。”
“你没有办法?”执舰官盯着她,一时间血压飙升,“你是没有嘴吗?解释不会吗?澄清不会吗?就这样让我一直误会下去?”
他刚说完,突然顿了一下。
一时间,他像嗅到了血腥气的猛兽,敏锐地发问:“云水,你为什么不解释?”
云水的脸色突然变得很苍白。
江榭捉住云水的手腕,摸着她的脉搏发问,混乱的跳动越发明显。
执舰官:“不主动,不澄清,不拒绝,嗯?”
好渣啊,云水。
她心乱如麻,走投无路,浑身都冒烟。
茫然慌乱地对上执舰官灼热的视线,此时他头顶是餐厅的吊灯,逆着光看过来时,脸色显得严肃又冷傲,好像云水做了非常罪不可赦的事情。
所以她稍微呆住了。
江榭:“你……”
好像有人在他的头盖骨上钻孔,砰一下,开窍了。
无非只有那样一个原因,浅显易懂的。
他对上云水惊慌的眼神。
原来她确确实实、真心地、纯粹地……
喜欢我吗??
!!?
他发现云水整个人都很烫,虽然神情倔强又不屈,尴尬又可怜,但一旦他靠近,整个人就会发出高温,就像水蒸气熏过那样,泛着酡红的色泽。
这一刻的惊喜太浓重,江榭生出失控的激烈情绪,嘴角牵动,压也压不住。
是真的。不是他太过自信。也不是他单方面的臆想。
什么时候开始的?
一直喜欢吗?
很喜欢吗?
那为什么要搬走?
我……配吗?
手底下的脉搏还在鼓噪地跳动。
毫无征兆地,这个时刻,江榭终于千方百计找到了云水喜欢自己的证据。人赃并获,还把她弄哭了。
云水含着眼泪,鉴于之前针锋相对的情形,本来想一直打死不承认,可是猝不及防被揭穿了,好累,好难为情,咬牙理直气壮地说:“是的,你发现了,就是这样,那要怎么样呢。嘲笑我吗。”
她抬眼看江榭,像看着仇人。眼眶通红。
云水这样好面子,这样嘴硬的倔强,这样可爱。
让江榭想起潮湿的候鸟,羽毛被打湿成透明,带着杉木的植物香调和清淡的、雾霭缭绕的光晕。
他陷在云水的目光里,很突兀地捏着她的耳朵,片刻,很不明显地笑了一下。
云水太笨,有这么喜欢人的吗。
“那我们……”江榭很执着地让她抬头,不给她留闪躲的余地,他凑过来的距离有点太近,眼睛是亮的,像被炙烤的冰川,冷暖交错,覆着一层降温一样的夜色,声音很低,低到像在耳语,“进行到哪一步了?”
云水只是发出不明意义的音节,好像在很拙劣地装傻。
执舰官骤然扣住她想逃脱的膝盖,把她钉在桌面上。
这样近的距离,熟悉的温度、光线和背景。毫无征兆地,江榭的脑海一阵针扎似的刺痛。
幻觉一样的画面浮了出来。
像香草冰淇淋一样的暖色,整个空间好像变成了炼制成型的透明冰糖,每个光线的折角都带着甜度。
幻觉里的江榭追逐着,衔住了那段羽毛。
云水呼吸,闪躲,曾经用这样的眼睛看着他,脸颊像一只色泽明润的粉色贝壳。
他们在这里接过吻。
曾经。
他有一刹那的失神。
执舰官慢慢往前靠,云水不得不后仰。
她敢怒不敢言地从桌子上摸索到一个橘子挡住脸,差点袭击到他的鼻梁,阻止他的越界:“停!有话、有话好好说。”
江榭:“……”
被刺出来的记忆雾蒙蒙的,是孤旅人漫游时捡到的一粒星火,啪一下炸开,硝烟味和刺目的亮色一起寂灭下去,可轮廓还残留在视网膜上不肯走。
江榭呼吸滞了一瞬间。
云水像个被屈打成招的罪犯,安安静静、心如死灰地坐在原地,她烦躁羞耻,因此没有注意到执舰官怔忪的一瞬间。
后知后觉的酸软感从心脏冒出来。
她的勇气忽高忽低,道德水平忽上忽下,到了这个时刻,反而还有心情回忆一下从前,想起他们一起去玩,那个时候,她能肆无忌惮地把四瓶矿泉水都塞进执舰官的旅行包。
执舰官脸色很奇怪,他压抑着一股激烈的情绪,整个人隐忍又激荡。深邃的眉眼往下压,带着一股捕食者蓄势待发的焦躁。有力的臂膀围堵住云水,压迫感十足。
他不合时宜地开口,不太愉快的质问语气:“喜欢我,还要搬走?”
云水试图用很僵硬的语气赶走这种难受的情绪:“你以为你是谁,我就是、随便随便喜欢一下,你这里很好吗,能闭眼就捡金子还是空气质量优越,我凭什么要住这里?”她越说越清醒,“唉,不知道是谁那时候刚出院暴跳如雷要赶我走,还催促我租房子住,干嘛,你拦着我干什么,你很奇怪啊!”
很浓郁的欢喜还来不及继续升腾,江榭又被打落崖底:“有你这样的吗?你明明知道我当时……”
“什么?”云水瞪眼,“你那时候和现在,有什么不同吗?不都是一样的没有记忆!逻辑混乱。”
江榭怒火中烧,咬牙切齿:“……奇怪的明明是你!”
云水匪夷所思:“……你干嘛?又要吵架,不是,我从始至终都是按你的心意走,还不好吗!知足吧你!”
执舰官气笑了:“这就是你的喜欢?”
云水:“啊?”
执舰官:“你不是喜欢我?还吼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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