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加班太过怨气冲天,因此云水觉得他面目可憎。
但敢怒不敢言,拿起座位上放的电脑,坐下。
“两件事,”执舰官飞速说,“等下有个紧急会议,要做会议记录。另外,萤烛会的事情,需要你配合调查一下。”
车开动了。
“之前萤烛会千方百计要去你的房间截获‘密码本’,所以你房间附近一直是24小时不间断轮岗。我们在你的房间家具物件也没有找到可疑信息,事情并不乐观。你需要回忆一下,和萤烛会是否曾经有交集。”
执舰官:“需要检查你的通讯器。”
云水:“……”
想起她存过的各种不堪入目的漫画截图,网友慷慨给自己分享过的狂野的同人作品,与陈熹各种大放厥词的聊天记录,以及见不得光的地下恋情,桩桩件件都十分令人社死,当即就要晕厥过去。
江榭用余光看她,嘴角很轻微地上扬了一下。
他慢悠悠说:“暂时只需要检查聊天记录,如果一无所获,要地毯式搜索。”
云水生无可恋。
她突然想到,如果要检查聊天记录,那在和执舰官加私人通讯之前、从未聊过天的事实绝对会暴露,和陈熹的对话也能佐证与执舰官从前并无任何联络。
江榭微微皱眉,看她的脸色变得苍白无比,惊慌地看过来时,还有很明显的、没藏好的无助。
……怎么看都有点可疑了。
执舰官声音低沉:“你有事瞒着我?”
云水哭腔都出来了,还在装傻充愣:“没……没有啊!”
机械地打开电脑,鸵鸟一样输入电脑键盘旁边贴着的开机密码,打开单位软件,登录人员账号。
执舰官轻哼一声。
刷啦——
云水往窗外望去,刚刚突然一下,山里天气变化大,不过顷刻之间,就落了一场大雨。
雨滴打在叶子上,发出噗噗的声响,宛如子弹把叶脉击碎的声音。
整个山峦笼罩在潮湿的水汽里。
雨来势汹汹,噼里啪啦打在玻璃窗和车顶上,山路曲折,轿车前窗的雨刮器高频摆动,伸着勤勤恳恳的长臂,可雨实在很大,能见度太低,才刮出一片清晰的视野,很快就被水痕淹没。
“车里不要看电脑,”执舰官的手臂动了一下,把云水手里的电脑盖上,“之后再用。”
云水“哦”了一下,盯着他扣在电脑上的手。
“休息一下。”执舰官把电脑拿走,塞给她一个枕头,“还有一个多小时才能下山。”
云水抱着枕头,发现上面居然也印着她喜欢的卡通大白狗。一时间,一股酸软的情绪渗透到心房,她把脸埋到枕头柔软的布料上。
听着雨声睡着了。
迷迷糊糊间似乎找到了什么坚实可靠的东西撑住了头,调整好姿势,有点非常淡的男香、混着须后水气息包裹住她。
山道像一条蛇,湿淋淋地蜷在暮色里。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被雨声吞掉大半,只剩下一种钝而沉闷的震动,从轮胎传到底盘,再沿着脊椎骨一寸一寸地爬上来。
云水是被猛烈的急刹晃醒的。
甚至没有来得及睁开眼。
轰——
一股迅猛的冲击感扑面而来,雨声尚未停止,一道雷霆般的巨响霎时传来!
空气变得很稀薄,云水一下子没能喘上气。
铛!
是碎石子溅落在车上的撞击声。
低沉连绵的轰鸣。
整个车身猛地向旁边打过去,像是要急切地躲过什么可怕而危险的障碍,车尾甩出一个弧度,还没来得及摆正,一声巨响从头顶炸开。剧烈的颠簸感伴随着尖锐的、令人牙酸的刮蹭声!
云水还没有看清,就被剧烈的失重感袭击。
——车翻了!
尘土与汽油味扑面,金属发出惊悚的变形声,玻璃碎片飞溅。
天旋地转,安全气囊弹开的一瞬间,云水感觉一个身影扑上来,死死地护住了她的头部。
霎时间,鲜血、痛楚和黑暗淹没了她。
……
江榭是在医疗舱里恢复意识的。
要塞最好的医疗舱,设备齐全,哪怕碎成七十二片也能粘回去。
他感觉头非常沉。
熟悉耳鸣声如缠丝,一点点裹紧了他。
医护人员把他转到普通病房,空气里刺鼻的消毒水味弥漫,白炽灯的光亮得晃眼。
他嗓子很哑,询问副官地震的情况。
许寅的眼神变得很奇怪。
副官说:“居民生活基本上已经恢复如常了,要塞的地震临时救援小组还在工作。”
执舰官:“恢复?”
他皱眉道:“地震规模不小,中心区爆炸很大,现在就恢复了?这才几天?”
“将军,”许寅深吸一口气,尾音颤抖,“地震已经过去快两个月了。”
江榭一怔。
病房里的电视是开着的,频道的新闻主播声音平直有力:“……震区的地质结构仍然极不稳定。而就在昨日下午,一场持续的强降雨,最终在凤凰山南麓路段引发了大规模山体滑坡和泥石流……记者刚刚从现场发回了最新情况。”
画面切换。灾害现场拿着话筒的记者继续道:
“下午四点二十分左右,凤凰山盘山公路九公里处,山体突然崩塌。巨大的泥石流裹挟着碎石和断木,从近百米高的山坡上倾泻而下——几辆正在行驶的车辆根本来不及反应,被瞬间推挤到路边护栏,随后翻滚、堆叠,被掩埋在泥浆之下。”
“灾害发生后,当地应急管理、交警、医疗等部门迅速启动响应。经现场初步核实,共有五辆车被困,其中三辆被严重掩埋。救援人员清理了泥浆和碎石,扩张钳破拆变形的车门,陆续将所有被困人员救出……”
门被推开,医生进来检查他的情况。
江榭脑海里一阵刺痛,好像如云如雾的记忆一点点从他脑海里逸散出去,像蒸发的水,了无痕迹。只剩下一点潮湿的空气,似有若无缭绕着他。
那些缠绕着、不可消散的噩梦疯狂反扑,所有被搁置的记忆开了闸,洪水一样灌溉在他贫瘠的脑海。
……他好像闻到了一阵微不可查的栀子花香气。
很快被消毒水气息淹没了。
他完完全全想起来了地震之前的所有事情,齿轮般严丝合缝咬上,记忆咔嚓一声“归位”了。
医生翻着他的检查报告:“基本没有什么问题,能想起之前的事情是好事。”
江榭不由摁了一下太阳穴:“我之前失忆过?那这两个月的记忆?”
医生道:“大概率比较难恢复。这种情况罕见,医学上有类似案例,但现有技术无法疗愈。大脑在恢复期处于异常状态,有时形成的记忆是碎片化、非典型的。当正常记忆恢复,这些异常记忆可能被覆盖、或标记为一种‘无关数据’而难以检索。也就是这两个月的记忆,被识别为异常值剔除,暂时被屏蔽,无法主动提取。如果想要恢复,一些熟悉的环境或者事物刺激,可能唤醒残留的神经痕迹。”
江榭默然,这种失去掌控的感觉很不好受。
他一闭眼,还是中心区地震时的疾风骤雨,塌方的路面和滚滚烟尘,泥泞和血液仿佛还留在身上,带来黏腻的厌烦感。
江榭头疼欲裂,低声问:“既然是山体滑坡,车上其他人呢?”
许寅说:“将军您伤得最重,其他两位只是轻伤,使用医疗舱当天就无碍了,已经出院了。”他随后又说了云水和那位开车的副官的名字。
有两个字一出来,就好像触电似的,稀里哗啦缠绕着每一寸神经震动,想捕捉,可只有一团茫然的灰烬遗落着。
江榭:“……”
云水?
她?
那个秘书处的新人?能力勉强还成,用着还算顺手,就是脸皮太薄,说几句就露出那种可怜的眼神。
他还记得前阵子,因为要写那种非常形式主义无聊的年度计划书,她不得不硬着头皮来找自己。他当时正在和工程部吵架,和她说话时大概语气凶了点,真是奇怪极了,往常这个新人都已经要锻炼出厚脸皮和抗压能力了,那天居然突然一下没忍住似的,眼睛里骤然含了泪。
她那时端着光脑使劲在憋着,不让泪滴下来,好像整个人都是一朵潮湿的小云。
坚韧的,低落的。
令人感到麻烦的。
后来他只是随意去查了一下档案,发现去年的今天,她有一次请假记录,事因是亲人进了ICU,病得很严重。
如果、假设她的亲人没有挺过去的话……可能这个日子就是忌日。
最好她的亲人是已经康复了。希望这个猜测并不成立。
可是江榭晚上失眠,忍不住想,如果真是亲人离世的日子,脆弱一些似乎也情有可原,他一向是这个德性,不过把人说哭了实在是……有点该死了。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