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水说着真的觉得有点饿了,她坐在马扎上,把垃圾袋轻轻踢过来,开始剥橘子。


    橘子很听话,是那种很好剥开的橘子,发出果皮撕裂的小声响,空气里渐渐弥漫着那股酸甜的水果气息。


    顿了顿,执舰官干扰她:“分我一点,谢谢。”


    云水想起来什么似的,变得有点愁眉苦脸,脸色也很奇怪,迟疑一般,断断续续道:“将军,你伤在腹部,医生说你最近还是输营养液比较好。”


    执舰官不太开心,但今天已经生过气了,他好涵养地忍耐下来,若无其事道:“不舍得分给我?”


    云水偷偷摸摸打量了一下他的脸色,然后环顾四周,见大家都在各做各的事情,轻微吵闹着,也没有人关注他们这边。


    她磨磨蹭蹭站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到执舰官旁边,挨得很近。


    踌躇。


    欲言又止。


    执舰官看着她有口难言的样子,嗤笑一声:“不给就不给,没人逼你。”


    “没,”云水结结巴巴道,她眼神很清澈,靠过来时,带着那种清新的橘子香味,让江榭总是想起香橙味的饼干,或者橙花沐浴露之类的东西,整个人慢吞吞地凑过来。


    云水小声说了什么。


    执舰官走神,难得没有听清:“什么。”


    云水又说了一遍。


    执舰官以为自己幻听了。


    云水觉得他可能还是没听清,又实在不好意思大吼大叫,就附耳到他身边:“将军,医生说,要等你……能、能、咳咳,能放屁以后才能吃东西。”


    执舰官:。


    云水:(⊙_⊙)


    执舰官:“……”


    云水:“……”


    执舰官:“…………”


    被恼羞成怒的执舰官轰出来的时候,云水手里还有半个没吃完的橘子,这橘子偏酸,吃得她呲牙咧嘴的,轻轻抽气。


    就这样在执舰官山雨欲来、沉重黑暗的脸色里出了病房,她忍不住,恶劣地放声大笑。


    执舰官以后还敢动辄生气地说“放屁!”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会不会有心理阴影。


    应该不至于吧。


    执舰官平时龟毛又挑剔,他人聪明,就看谁都像傻子。


    一般的蠢蛋都不值得他开金口嘲讽,拿捏着一股矜傲的气质,偏偏他行事风格强硬,说一不二,霸权主义,也无人敢与他叫板。


    云水总是被单方面捶打,看他更像一只张牙舞爪的大螃蟹。好在执舰官一朝失势,让云水尝到了占据上风的滋味。


    第二天执舰官下床走动,云水搀扶,就感觉他把全部的重量都压下来,不知道是真的弱不禁风,还是蓄意报复。


    云水觉得自己像被压在五指山下的猴子,甚至更惨,她还要拖着山走。


    然后执舰官执意要求:“我要洗头。”


    “将军,”云水忠言逆耳,劝谏道,“你伤口还不能沾水。”


    执舰官不为所动,并且根本不看云水的眼睛,似乎还想维持着他的不满,一味坚持道:“可以只洗头。”


    曾经经历过封闭管理军训数日没能洗头的艰苦朴素的劳动人民、正在愚公移山的云水彻底怒了,虽然她之前其实已经深刻自我检讨,但好像总是忍不住以下犯上。


    为了自己未来的职业生涯,她一肚子火,但隐忍不发,只能用一种吃力的、咬牙切齿的、故作平静的语调说:“将军,你行军打仗的时候,也会总是要求洗头吗,这只怕不太好吧。”


    执舰官好像看见一个总是戳自己肺管子的傻狍子,陈述事实:“我失忆了。而且根据我的常识,太空舰里应该有完整的洗浴设施。”


    云水握拳。


    吸气,呼气。


    她故意表现得十分为难,好像执舰官多么十恶不赦:“将军,现在非常时期,生活条件艰苦,再忍一忍吧,我觉得你的头发甚至没有油,非常清爽。”


    执舰官无法被她说服:“我当时被埋在里面,头上都是灰尘,只用毛巾简单擦过。很难受。”


    云水端详他的每根头发丝。其实临时安置点的人都干净不到哪里去,不过依照他往日衣服都没有一丝褶皱、扣子徽章都保养得锃亮的行头来说,此时的头发确实有点灰扑扑了。执舰官也许有洁癖和强迫症,盯着云水时,郑重其事地仿若在托付机密。


    云水:“可是现在没办法洗。”


    “没办法?”执舰官现在的样子,就和失忆之前坐在办公室冷眼看着自己的时候一模一样,充满着对无能下属的嘲讽,很认真地质问,“没办法不能想办法。云水,你去理发店洗头的时候,水会流到腹部吗。”


    云水深呼吸:“确实。我想起来了。”


    执舰官等着她的下文。


    云水目视前方,诚恳道:“我之前在电视上看见过,照顾无法弯腰的孕妇和不能自理的老人,就会用一种特殊的洗头盆,不会打湿床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章 萤火 执舰官看她不否认,阴恻恻道:“……


    无法自理的执舰官被她掉头放在床上,头睡在床尾。


    物资短缺,云水当然没有找到“特殊的洗头盆”。


    她东翻西找,瞎猫碰上死耗子,艰难找到了一个充气坐垫。


    执舰官目露嫌弃。


    云水自觉仁至义尽,才不管他,敷衍道:“我洗过了。”


    执舰官看起来还是不太能接受。


    云水是面试笔试体质测试正正经经考进来的铁饭碗工作,有编制,是不能被轻易开除的。


    她的耐心已经彻底告罄。为了想办法绞尽脑汁为了能让执舰官洗头,平时很不喜欢社交的她尴尬地和周围人聊天套近乎,嗓子都哑了,还贡献了两个橘子,艰难交换到这个珍贵的充气坐垫。


    她绝对不允许、不接受任何反驳。


    云水不由分说把充气垫的一端垫到执舰官头上,然后另一端悬空,往下按。她没有充满气,这个垫子是偏薄偏长的,正好可以弯下来。这样一来,洗头的水就能顺着充气垫流到地上的盆子里。


    她事先提了一桶的自来水,然后用一个空的矿泉水瓶当舀水的容器。这样可以正常冲洗头发了。


    云水为自己强大的动手能力、无与伦比的聪明才智骄傲。


    执舰官发现自己说什么云水已经不听了,沉默了一会儿,说:“我闻到了恶心的味道。”


    正在胡乱给她抹洗发水的云水抽空看了一眼旁边的黑色瓶子:“哦,这个好像是生姜味的洗发水,防脱发哦。”


    云水看不清执舰官的神情,只觉得他的音调已经失去了那种得逞的快意、高高在上的命令感,此时此刻,竟然低低的,有种说不出的委顿:“凭什么,我明明闻到你昨天的洗发水是橙子味。”


    云水:“……”


    她心虚道:“因为我不喜欢生姜味。”等了一下,她才镇定说,“也不是,昨天我在吃橘子,你肯定闻错了。这个洗发水是隔壁叔给的。”


    连忙开始毫无章法地揉搓,她没有理发店实习经历,很难掌握好力度,执舰官金贵的头皮都快被她抠出血了,闭着眼睛摸索着要阻止她。云水看着他手上的伤口,害怕泡沫沾到,左右努力摇摆闪躲,生气道:“江……将军,你别乱抓。”


    执舰官觉得自己自作自受:“可以了。我说可以了,云水!你耳朵聋吗!”


    云水浑然不知,理所当然想:“这次一定要洗干净一点才好,多洗几遍,洗发水打三次,洗彻底,洗得头皮没有一滴油。免得过两天这个坏东西又要叫唤着洗,知不知道弄一次又多麻烦。”


    她不管不顾一直洗下去,倒了好几次盆里的水,满意地看见最后的水清澈无比。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无名指指甲缝有一点不易察觉的、极少一层的红色血丝。


    云水:“呃。”


    头皮火辣辣的执舰官:“呵。”


    他发现了,每次让云水干点什么,相应地,他就要承受点报应。


    云水默默洗手,用毛巾给他擦头发。她手边只有一包洗脸巾,一条毛巾,毛巾还是昨天她擦头发的,用衣架晾干了,就是好像没洗过。


    毛巾扑过来,确实闻到了橙花洗发水味道的执舰官:“……”


    洁癖觉得都要被逼死了。


    云水看执舰官不吭声了,觉得自己做的还算不错,用呼噜小狗的手法给他随意擦头。


    执舰官的头发不太细软,反而比较粗硬。湿发时凌厉的五官显得更深刻。云水惊奇地发现执舰官耳朵上还有点生姜洗发水的泡沫,亡羊补牢地用纸巾擦掉。


    执舰官还是没吭气。眼神甚至有点涣散。


    挺好的。云水自得其乐地哼着歌,果然不说话时,执舰官俊美的轮廓才更加顺眼。湿漉漉的头发垂着,与肤色黑白分明,像一幅风格强烈的画。


    突然,隔壁小朋友小声说:“姐姐,有人找。”


    有微冷的风从潦草的窗户缝隙里钻进来。今天天气不好不坏,云很厚,风有点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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