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刑部,你们那一年收到多少类似的案子?”


    陆康早就将精准的数据呈于上官。


    “命继,宗族之类的案子确实繁多,一年呈报上来的足有万数之多,占比极高。”


    五皇子:“这么说来,倒也还真是大问题。父皇,事关民生,还是把人传上来问问吧。”


    太子:“五弟此言差矣,这一家若是没了主持,过继男嗣顶立门户是正理,一房香火也得以延续,同宗同源,这没什么毛病。有坏的,也有好的。传承才是大计。”


    五皇子:“太子殿下,如今都闹出了人命,还是莫要轻率下结论。父皇,儿臣觉得陆大人心细如发,体察民情,这事该细细问问。”


    太子:“祖宗礼法岂能随意更改。别说宗族过的子嗣,就是亲生父母也有卖儿卖女的,难不成还能杀父母?”


    “好了,别吵了。”


    皇帝转头吩咐了什么,内官宣了一干人等上大殿。


    龙椅上的皇帝望见最前面的珠珠儿才半人高,十分意外:“竟有这么小的苦主?”


    陆衍赶忙道:“回陛下,臣两年前下江南之时曾与其祖父相识,祖父活活被气死之后珠珠儿曾被族人收养,不过三岁便被族人配了娃娃亲…着实可怜,那些族人太过可恨。”


    珠珠儿呜呜哭起来,时隔两年她还是记得那些族叔的可怕。


    “他们,他们要我去做童养媳,我不要,他们就不给我饭吃,还打我…皇上,你能把他们关进大牢里吗?他们好坏。”


    小孩子稚嫩的童音可怜又可爱,眼泪巴巴的。


    皇帝叹息一声:“你这族人,的确是不像个样子,连个孩子都不肯放过。”


    张阿苕是惨,贺玉昭便是奇。


    皇帝都瞪圆了眼睛,毕竟贺玉昭面容看起来十分柔美,“你是如何做到,二十多年没叫旁人怀疑?还能掌着家中产业做生意的?”


    “学了些易容的本事,再加上舍妹的身份…”


    陆衍:“启禀圣上,这是臣妻,曾顶着贺玉兰的身份嫁予臣。”


    太子:“我想起来了,五年前就曾敲过登闻鼓救你吧,我倒为何陆大人如此费心,原来是为私情。”


    陆衍:“殿下,臣最初确为私心!”


    “最初,臣以为她死了,辞官三年伤心不已,直到下了扬州城,愈发觉得大舅子熟悉,却相对不相识。直到意外得知易容之术,逼迫之下才见得她的真容,臣才知她的不得已,肩上担负着什么。”


    “臣的女儿只能喊我姑父,我不能与妻子相守,不能与女儿相认,便蒙生了想要改国法之决心。到了泾县,臣看见更多被命继,宗族坑害的女子,这是百姓的请愿书。”


    “圣上,还请还我朝妇孺一个安宁的日子,修改律法,遏制宗族以传承香火为名,行抢夺财产土地之实。”


    太子:“荒谬!宗族律法岂能随意更改。若是女子亦能随便立户,这天下岂不是要乱套,父皇,万万不可,这是动摇国本。”


    贺玉昭:“太子殿下,天下有一半的子民都是女子,她们是谁的女儿,长大会成为谁的妻子,再是谁的母亲,我们亦是国本之一。”


    “您可知民间这些没有父兄的女子要想活的好有多难?”


    “我二婶为了我女子的身份不被泄露,亲手毒杀了她的亲儿子。我的身份泄露当日,族中人便要硬闯入欲集体瓜分,是我那名义上的假妻子亲手砍伤人才震慑住他们。”


    “种种杀戮,都是被逼迫出来的!民妇心中有怨,有仇,任由其堆积亦不是长久之策。圣上,我们也是您的子民,请您怜惜!”


    五皇子:“父皇,臣倒觉得,陆大人所言倒也有几分道理。宗族虽说是同宗同源,可到底隔了一层,这些女子没了亲人已足够可怜,何苦让她们落在旁人手上,为粘板上的鱼肉任人刀俎?”


    一部分朝臣觉得是可以修改,一小半觉得还是该谨慎处理,还有一小半便是如太子一般坚决反对随意动国法。


    这个结果在陆衍的预料之内,毕竟改动国法不是小事,不是一日就能有结果的。


    事情悬而未决的结果便是人会心神不宁,内心难安。


    冷静如贺玉昭亦心中难看,指尖微微发颤。她发现自己在朝廷面前是如此渺小,她和陈梨白努力了十多年,生死却轻飘飘的系于旁人一句话。


    不安之余更多是无力。


    若是不能改,陈梨白要遭多少的罪?


    贺玉昭根本没有办法面对失败,一刻也难安静,连水都倒不稳。


    陆衍摁住她的手:“你别怕,我们的赢面很大,一定能行的,一定能行的。”


    贺玉昭:“若是…就失败了呢?”那什么狗太子,根本看不起女子!


    陆衍也不知道了,他已经做了所有能做的,拜托了所有能认识的官。散朝之后五皇子也见他细细问了许多,言语之中都是支持这件事的。


    别说贺玉昭,就是他今夜也无法安睡:“你说,我还能做些什么…我若是还能做些什么就好了。”


    “有!”贺玉昭忽然道:“有的。”


    “泾县有这么多被命继坑害的女子,汴京一定也有!太子不是说这算不上民意吗,若是有更多的女子出来发声呢,我们得让她们知道,我们在争取改国法!”


    “只要有国法,女子就不用怕生不出儿子,不用害怕宗族抢财产,我们要想法子让她们知道,并且站出来。”


    陆衍的眼睛也跟着亮:“对,我们可以呼吁大家,写在纸上撒播,让汴京的女子都知道你们,都愿意成为你们。”


    陆衍一刻也坐不住,敲了盆把全家上下连奴才丫鬟全部都吵起来,只要能识字的全部都写!


    陆康打着呵欠:“现在家里也没那么多纸笔啊,书肆都关门了。”


    陆康:“三哥,你一定能弄来的,我知道!”


    陆康:“……”合着是打着这个主意呢。


    这一夜陆府灯火通明,清晨一箩筐一箩筐写了字的纸从门上抬出去。人们迷迷瞪瞪的出门,还有薄雾呢,就看见……天上下的什么?


    越来越多的百姓聚集在皇城的官道上请命,慢慢的一条街上全部挤的都是人,清一色几乎都是女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37】(正文完) 岁月静好。


    皇帝带领朝臣移步到城阙之上, 登基二十载,还是第一次遇见这般盛况。


    百姓的哀求响在耳边,民声震天, 多少士大夫一生清白为的便是这民意。


    连贵妃也扶着宫娥的手款款而来请命。


    “圣上, 女子本就孤弱, 没了父兄手足的女子更是可怜。嫔妾听说那张阿苕身上竟然连一块好肉都没有,夫妻不能相认, 父女不能团聚,这样惨烈的事还是不要再重复了,还请圣上给天下女子赐福!”


    皇后亦得了消息来求情,连太子也跟着改了口。


    “中书省听令,命继之风滋甚, 户绝之家孤女每遭侵夺, 可详究旧法, 重定条制, 编敕律法, 务使孤女有所保全。”


    “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姓齐声山呼, 滚滚响声贯彻云霄,此番场景必要被无数书生反复作诗传诵,史书也会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皇帝目光扫过阶下黑压压叩首的黎庶,唇角翘起。


    贺景逸:“娘亲, 她们为什么喊呀?”


    贺玉昭举起她:“开心啊!”


    “我们成功了, 景逸,我们成功了。”


    再救下陈梨白就好,这事陆衍也想好了,这位皇帝是和善性子, 在位二十年没有大错却也没有大功,这件事顺应了民心,未来他必然可以在史书上留下一笔,会召他论赏。


    陆衍把贺景逸也带去。


    “景逸代爹娘多谢圣上。”


    贺景逸长得似玉雕琢的,小孩子的感谢自然比大人的话更招人,皇帝果然让她上前,还赏她果子吃。


    贺景逸抱着比她脸还大的盘子流眼泪:“皇上,你是全天下最厉害的人,你能把我娘救出来吗?”


    皇帝了然地看一眼陆衍。


    陆衍立马请罪:“…我妻子在扬州娶了一女子陈氏,陈氏仁厚,将景逸视如亲生。当日一群族人闯入家中欲搜查景逸,是陈氏挺身而出护在身前。混乱之中不慎刺伤了人,如今还关在扬州城大牢里,我妻子为了此事还伤怀着,吃不下睡不着。”


    显然这是想求情。


    “你倒是算计到朕头上来了。”


    陆衍跪下请罪,贺景逸及时又哭出声:“皇上,我想要我娘亲,我娘好惨,呜呜呜!”


    陆衍:“圣上恕罪。”


    “罢了,”皇帝笑出声,“你刚立了大功,此事也不便罚你。”


    “来人,传朕口谕给刑部,核实陈--”


    “陈梨白。”陆衍补充。


    次日陆衍从刑部一并拿到张阿苕,陈梨白的特赦诏令。


    两个月没见到阳光,陈梨白不太适应的将手搭在眉毛上。狱卒打开大门,陆衍,贺玉昭,贺景逸三人都在。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