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最想做她的青天,可还没有法子。


    他还是那个倒贴家财,没有权力,也没有银钱的小县长。


    比起三个哥哥,他还是最次的那一个,现在还要她倒贴。


    他可能这辈子都还不起。


    在百姓面前生出的成就感,在贺玉昭面前碎得像是豆腐渣,我只有歉疚。


    我好没用啊。


    作者有话说:


    ①《近思录》    ②《道德经》


    第33章 【33】 她…比天下


    不管是领粥还是领棉衣, 百姓们都有序地排队,倒没有任何一个人敢争抢,可见陆衍管的秩序很好。


    灾祸时节, 天灾是一重, 往往伴随着人祸, 比天灾更为可怕。


    队伍里还有三岁的小孩童,身上的棉衣厚实, 女子身上也有厚实的棉衣,妇孺同成年男子的列队是分开的,他们的粥肉糜比男子的更多,精神头比男子还要好些。


    这个细节贺玉昭极为受触动,往往有灾情的地方, 妇孺都是面黄肌瘦, 尸体当中也是妇孺的比例更大。


    有男子的, 衣食大多是紧着男子, 家中没有男子的, 食物又要被外人抢走。


    这边妇孺领到粥碗, 挨着另一口锅就要给喝碗,不允许带走,喝完就着水立刻洗干净碗。


    其实舌头已经舔舐的很干净了。


    若是允许带走,孝道夫妻之道,那些妇人的粥不是到了婆婆的嘴里就是丈夫孩子的嘴里。


    自己通常是一碗野菜糊糊对付。


    贺玉昭觉得这个法子极好, 她常年走南闯北, 还是第一次看见这样的排队方式。


    “你将这里管理得很好,很细,妇孺都能活下来,怪道他们要叫你青天。”


    陆衍又被她夸的有一点点高兴。


    “其实也不难, 多来看看就能摸清楚情况了。”


    起初他也没想到这层,灾民饥寒交迫的,排的队伍也乱糟糟的,竟有人哄抢起来!


    陆衍命人盖上锅盖,直到所有人全部都排好队伍才重新发放,若有插队,哄抢者踢出队伍今日不得领,百姓见几个刺头当真领不到饭这才老实起来。


    这白米粥厚实,许多妇孺舍不得一口吃完,宝贝地领到一旁蹲下来细细的吃,陆衍就发现,女子的一碗粥最后没几个吃进肚里的,都是家里人瓜分。


    一个小家里,大多是女子最饥瘦,穿的最单薄。


    却还操心着一家子的活计。


    只要有心看,什么看不出来呢?


    贺玉昭一直都知道,陆衍有一颗特别柔软的心。说起来,他是家中幼子,受万千宠爱。


    但这人天然对弱小有悲悯之色。


    “你笑什么?”陆衍见贺玉昭唇瓣浮起笑意,问道。


    “我在想,你虽是男子,却长了一副女子的温柔心肠。”


    陆衍也笑起来:“你是女子,却长了一副男子的侠义心肠。”


    这么算起来,他们还真是世间少有的登对夫妻。


    公人已经很熟悉怎么分发这些棉衣,陆衍带着贺玉昭去暖和的帐篷里烤火,又跟她讲这边的趣事。


    陆衍现在已经分得清水稻和稗草,最小的案子是酥饼铺子少了两只酥饼来告状,嫌疑人分别是八岁,九岁的孩童,陆衍让两个孩子各自漱口,行凶者是那个九岁的孩童,陆衍罚那孩子给酥饼铺子挑半个时辰的柴火。


    争麻布,桑树,铜钱,大鹅的,让人啼笑皆非。


    案子里重复率最高,最让陆衍头疼的是命继。没有男子,没有主持的,就是被欺负的命。


    陆衍越发理解当年贺玉昭的选择,可惜律法在这里,陆衍也没有法子。


    所谓过继,到最后全凭良心,财产拿了,活活饿死养父养母的都有,陆衍头一次知道,人竟可以那么轻的,只小半麻袋的重量。


    那对老夫妻的骸骨在陆衍的脑海里跑了好几日。


    “有生之年,我若是能做成取消命继这一套,便不算白活了。”


    贺玉昭笑他:“为何?你以前说,想要做到宰相的。”


    陆衍自己也笑,摸摸鼻子有点不好意思。以前贺玉昭说他不适合官场,爹娘,三个哥哥也说这话。


    以前他并不服气,现在却发觉,他的确是没有这方面天赋的。


    单说税收这一块,宣州这六个县--泾县这里的税粮是缴的最少的。


    堪堪完成最低线,旁的县都照着老规矩多上缴了一成,供上面所过之处贪墨,陆衍实在是没办法催缴这些穷苦百姓。


    再说这冬日赈灾,朝廷所拨钱粮但过手之上官都要折一些,陆衍要来银两是最多的,他根本没法子成为那根绳子上的蚂蚱。


    他自己能感觉到是在宣州的官场之外的。


    若非是上面三个哥哥,爹爹的庇护…他根本罩不住。


    陆衍越发认识到,胸中理想和现实的差距,跻身仕林,辅佐君王,经世济国像是空中之楼阁,对上之阴司他加入不进去。对下之阴弊他亦无法彻底展开拳脚。


    “其实,光是这一项,我怀疑自己也做不到。”


    陆衍自嘲地笑了笑,他能力范围之内,也只能做到这些了。这官场之中有一张巨大的网,贪官许多,心中亦有所惧,一路走来,陆衍遇见的清廉官僚也不少。


    只这张密密的网裹挟着所有人,束缚着他的拳脚。


    贺玉昭撑着下巴望着他,目光柔软:“不同流合污,独善其身,已是难得,你已经做的很好了。”


    这种好把每一文钱都落实成了粥,衣裳,热水,煤炭,用在百姓身上。


    比起高处的指点江山,贺玉昭觉得,这才是实实在在的政事。


    你不是好政客,但是个好官。


    陆衍觉得自己做的并不好,“若是我一直这个样子,你怎么办呢,景逸怎么办呢?”


    我就是个俗人。


    想要的不过是一家三口日日在一起,女儿能叫我爹,他能唤她一声妻子。


    而不是被别人的嘴架在青天这个位置上。


    “你为什么要这这样通情达理呢?我很多时候希望你可以活的自私一点,不要那么高风亮节。你就怪我,怪我没用,怪我做不了大官。你泼辣一点,打我也行。”我心里还会好受一点。


    我并不喜欢这种日子,睁眼就是苦难,那些淡薄的衣裳,吃不饱的孩子,看一眼都是对良心的拷问。


    全天下的人,都比不上你们母女重要,可又一次次的为百姓而妥协。


    陆衍有经常恨自己这个样子,恨自己的良心不能再狠一点,恨自己不能再圆滑一点。


    贺玉昭看见陆衍眼里的痛苦纠结厌恶才知,他还是不喜欢官场的。


    为了能让她恢复女子身份,为了女儿,他才重新踏入的官场。


    为他生出心痛的情绪,又冒出一点回甘的甜来。


    她…比天下人都重要啊。


    这种被人放在心尖上的滋味太叫人感动。


    “我真心觉得自己很幸运。”


    “多少女子一辈子光明正大的同夫君相守却不知道被人理解疼爱的滋味,我们不能相守却能相惜相知…陆怀谨,我这辈子很圆满。”


    温热的吻落在唇上,带着濡湿的气息,陆衍感受到她的欢喜,心脏软绵成一片,大手握上她的额后脑勺,想要加深这个吻,帐篷门口传来公人的禀告声。


    “大人,有几户的房子塌了。”


    贺玉昭推开陆衍,慌忙擦了擦嘴唇,陆衍亦是同一个动作,不忘道:“你在这待着,我去看看。”


    贺玉昭点头,望着他离开,起身去内室看了他的床榻,只是两床普通的棉被。


    还记得以前他很挑剔,连冬日里都是最软和的蚕丝锦被,要最最软的料子,这帐篷连块兽皮也没铺设。一盆炭一张桌子就是全部了。


    贺玉昭细长的手指一寸寸流连过这些被褥,在床上留下一件上好的虎皮大裳。


    福寿:“二爷,就这么回去了吗?”


    贺玉昭望一眼帐篷,握紧了缰绳。


    她现在有点理解陆衍的感受,睁眼闭眼都是苦难,的确是一种折磨…尤其是看到他为此吃苦。


    她根本看不得。


    她宁愿他是曾经那个五谷不分,挑着饭菜锦被,笑的灿烂,不高兴了骂上官,坐在院子里有点失落却又轻易被哄的笑了的陆衍。


    事情的转机在两年以后,泾县县衙,陆衍接到一桩最惨绝人寰的杀人案。


    妻杀夫,十恶恶逆。


    陆衍却看见她身上没有一块好肉,到处都是青青紫紫的痕迹。张阿苕,典型的命继受害者。


    亲娘只得了她与妹妹两个女儿,父母被族人逼迫命继了一个儿子继承香火,财产全被这个过继来的哥哥拿走不说,还将她嫁与这赌鬼丈夫,常年对她拳打脚踢。


    按本朝律法,妻告夫,徒两年役,这女子便一直忍着,让着。直到这日丈夫赌输了钱下了死守,女子在慌乱之中摸到桌子上的剪子,剪子戳在了丈夫的心脏上。


    禽兽的儿子大多也有禽獸的父母,这两人联合族中人将这女子绑来县衙告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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