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地处偏远, 这里是四年一考核, 任满之后或是平调或是废黜。


    陆衍又看了看这里税收的册子,县志, 舆图…更绝望。


    附近没有可以引流的大河之流,只能借助陂堰陂塘蓄水,这些前人早就做做了,修的还不少。


    没有河流水渠……完全靠天吃饭!


    不知名的小地方,更别提名门望族皇亲国戚, 政绩完全无望。


    “大人, 您可是累着了?不若去后衙休息?”


    主簿关切的问, 泾县这种小县不设县丞, 主簿监管文字案卷。主簿还是头一次伺候这么年轻的县长。两个时辰之前, 这人跨进衙门和上一任县长交接完毕, 就迫不及待的询问县里的情况,他还以为是迎来了一位负责任的好县长。


    怎么东西看完蔫吧了?


    陆衍:“江主簿,你可知如何能升官?”


    “……”


    他摸了摸花白的胡须,心说我要是知道,我还能当一辈子主簿吗!


    虽然看不到希望, 但陆衍这人有责任心, 既当了这县长,也不会偷懒,拖着本职事务不做,就是做的没什么心气。


    这时候正是春播的时候, 这关系到今年的夏秋两季的粮税和绢帛。上下游争水源,水车,豪强霸占水源时有发生,陆衍作为一县之长便有这个劝农的义务。


    这里水源匮乏争抢的就更厉害,干习惯了农活的农民手臂犹如铜墙铁壁,力气大嗓门也大,挣到多的水源就意味着肚子能饱一分,县长也不能不让他们用水不是?


    于是两天下来,陆衍的嗓子就哑了。


    吼的!


    游走在温饱边缘的百姓争抢水源起来那是真的拼命的,豪强霸占水源倒是好办,他们拥有的多,陆衍这个县长的名头压下来,多少还有些顾忌。饿肚子的百姓那是谁都不想退一步,衣衫褴褛,孩子饿的皮包骨头的村民,也没法子惩罚。


    直面百姓的工作就是这么磨人,短短几日下来,陆衍如同被太阳晒蔫巴的茄子。


    总算把春种熬了过去,陆衍倒赔了接近千两--


    他实在是看不得那些孩子连件像样的衣裳也没有。


    陆康的信千里迢迢从汴京寄过来--


    你在汴京遇见相好的?青楼的花魁?


    这人还骚包的在信件末尾盖了他的官印私章。


    去年年末考核,这人得了个甲,从大理寺调入刑部司任主簿。虽然同样是五品,刑部司却是大理寺的上级衙署,手中的权利更大了。


    陆衍盯着那鲜红的印章,再看看自己这一县之长的印章,貌似只有陆康的一半大。


    一并寄来的里面还有一张二百两的银票。


    官职低就算了,还要靠家里贴钱!


    陆衍自己面上都火辣辣的,想找个地缝都钻进去。


    想了想提笔给大哥去了信,今年大哥也外调,但大哥的职务是一府知州,还是两淮大府。待满三年调回汴京必然是更上一层楼的。


    大哥那人性子稳,或许有好主意。


    回信只有六个字①“克勤小物最难”。


    陆衍琢磨半天,有所悟,不愧是他大哥!果然言之有物。


    ②重为轻根,静为躁君。轻则失根,躁则失君。他自觉当下便是烦恼这些琐事,将这六个写下悬挂于内寝墙上,晨起夜宿,睁眼闭眼都是这六个字映入眼帘,以便提醒自己莫要焦躁,要时刻认真对待琐碎公务。


    陆衍觉得这些百姓不识字,还是欠缺教化,用拳头说话多过用嘴说,他再也不想下季度再扯着嗓子给他们讲道理了!


    宣讲朝廷律法就很重要!


    必须立刻安排上,水源很重要,但你们不能为了自己这个村子填饱肚子,把水堵上全流在自家田里吗!要讲秩序,有吵架的力气都用到田里去吧。


    种地的百姓不会讲官话,他找来主簿花了好几日功夫学了这边的方言,自觉这样很亲民,带着公人(即衙役)按照路径下乡宣讲律法。


    以后谁再敢轻易断人水源,他就要认真查办了!


    不可轻易打架,有事讲道理,可以找村长里正公断吗!


    这边宣讲结束,里正带头鼓掌,那叫一个热情,百姓们也是高声呼唤,弄得陆衍还怪不好意思的,虽然口干舌燥,感觉嗓子都要废了,自觉这宣讲的法子是用对了。


    他要去遍每一个村子!


    结果人还没离开这大河村,有人在菜园里扭打起来,继而上升到两个宗族几十号人对打起来。


    陆衍费了好大的嗓子,加上里正才把人分开,始末竟是一家的鸡越过菜园子吃了这家的几颗青菜,菜园子的主人宰杀了鸡。


    一边认为青菜才只当几个钱,一只鸡市价却要80文!更何况这还是只母鸡,隔日下一回鸡蛋,一只鸡蛋又计2文钱,若是孵出鸡崽长大又可生鸡,认为他家损失了三百文不止。


    另一边认为这家就是故意欺负人,不是来他家吃一回菜了,上好的秧苗被吃了好几茬,最贵重的是菜园里种了好几年的药材就等着收呢。之前已放言若是再不管束便杀了吃,他们不管束便是默认了别人家吃。泥人还有三分性,你自己家的鸡总是放来霍霍别人家的菜园子,你当我是好欺负的吗?


    两边都求陆衍给做主,谁家都不让!


    陆衍:“……”


    他默默念“克勤小物最难”,“克勤小物最难”。


    !!!


    陆衍人生第一次生出想要骂脏话的冲动!


    泾县偏北方,不产绢,夏税中田一亩夏税钱四文上下,不少农户几户凑一匹绢上交,收的倒也顺利。


    秋税粮田缴纳八石米,另有加耗,每石多交二升。


    这才只是正税,实则还有折变、支移、和买。


    陆衍发觉这粮税比他想的更重,收缴的更慢。


    穿着短褐的小男孩瘦得皮包骨头,抱着粮食舔着起了干皮的嘴唇道:“爹,我想吃白米饭,你别拿走!”


    “说什么胡话!粮税交不上要被关大牢!”


    小男孩直接捧起那生的米放进嘴里吃起来,被爹拽开踢了一脚也满足的笑。


    陆衍去这家粮仓查看,里面却都是粗的荞麦、菽、粟、黍、高粱。


    “怎么没有白米?”


    “白米白面那是精贵东西,家里人多嘴多,哪够啊。换成粗粮一人就能吃半碗,一天能吃两顿。”


    这一家子找不出一个身上有二两肉的人。


    陆衍看得心中似被蜜蜂蛰了一下,拼命吵架打仗挣的水源,种出来的米却吃不进自己嘴里。


    晚间他问主簿:“除了正税,旁的就不能不交吗?”


    主簿叹息一声,他知陆衍是不忍心,官仓那边日日都有此等事情,打着短褐的百姓为省那一点里脚钱,踹了干粮赶了好几日的路程来缴纳粮税。


    “知州、转运使弹劾的折子不会留情面哪,大人,农人就是这样的命,您顾不过来。”


    就说江南的水源丰富,那边的税却又比这边重许多,照样还是吃不饱。


    陆衍望着舆图,沉默许久,提笔写下“克勤小物最难”,心中升出愧疚。


    穷苦百姓本身所有便是芝麻大小,为此争抢又有何丢人?


    一文钱亦是大事!


    次日,清早主簿便发现陆衍神采奕奕,丝毫不似之前精神萎靡,“大人有何喜事?”


    陆衍认真搓着下巴道:“我查了书籍,苎麻耐旱,无需水田,坡地山地即可种植,织成麻布也可抵税,我决定了,带领百姓开荒苎麻。”


    陆续的,陆衍又改了水车,挖深了蓄水的水塘。


    这一年的冬天格外的冷,陆衍忙着赈雪灾,直到贺玉昭亲自带了几百车棉衣来他才惊觉这一年要过去了。


    贺玉昭望着陆衍的脸,原本细皮嫩肉的脸变得结实了。


    虽然还是矜贵的白,但不生嫩了。


    陆衍亦望着贺玉昭,她穿着大裳,雪白的狐狸帽一圈毛茸茸的白毛,衬的眼睛修长漂亮。粥棚排成长队,这里有几千口人,整个世界都虚化了,他只看的见贺玉昭。


    “你来了。”


    他抓了抓脑袋,望向天上的雪粒子。又蹉跎了一年,他日日忙着这些琐事,还是没想出个头绪重新回到汴京。


    也不知道怎么样能帮她恢复身份,好像一个不能兑现承诺的负心之人。


    她却还想着他,送了这么重要的东西过来。


    “现在棉花最贵,是不是花了许多银子?”不是一年的盈利吧?


    他欠她太多。


    贺玉昭摇头:“这边穷困,我想着或许你需要,便凑了这些来,秋日里便寻摸了备下的,没想到派上了用场。”


    “这边百姓对你评价不错,我听他们喊你陆青天。”贺玉昭有点为他骄傲。


    陆衍有点惭愧。


    这些是县长分内之事,每个父母官都会做的,区别在于真心或是假意。比如他这里的,粥都是浓稠的,还有肉糜混在米里。上不了多大台面,也不能助他升回汴京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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