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他…是在故意闹大这件事。


    当今圣上是个温和性子,在位二十年来向来君臣和睦,即便二府三司常常退了圣上的私恩手诏是常事,台谏官多次公开弹劾圣上,圣上也不曾如这次一般动怒。


    他是在赌圣上最终会妥协?


    “陆大人,一个时辰已经到了,您可以起身了。”


    宫道冷硬,陆衍膝盖早就没了知觉,尝试着起身,反而往地上跌下去,幸好被人扶了一把。


    陆衍抬头,就对上陆康的脸,风流的桃花眼里难得有不落忍。


    陆康把他背了起来。


    “屁股还没好,腿又折了,你这是得罪了菩萨了?叫你平日里不好好拜佛,这就是不敬神佛的下场。”


    陆衍靠着陆康的后背,发现这里还挺暖和:“如果求神拜佛有用,寺庙里早就人满为患。”


    陆康把他往上颠了颠:“现在寺庙初一十五不是人满为患?”


    陆衍:“难道你能官场顺利,靠的都是求神拜佛?”


    陆康:“何止!你将上面的人都当成佛像来拜,谁也不得罪,自然官运亨通。”


    “你还真别瞧不起左右逢源,我上跟上官,下官门房都能做到一张饭桌喝上两杯。看看你,这才当了多久的官,屁股伤了腿也伤了。”


    “四弟,要不你还是辞官吧,三哥能养你一辈子。”


    陆衍发现自己还有点感动,他这三哥看着不着调,到底还是有点哥哥样子的。


    他不当上丞相不罢休的!


    他三哥的好意只能谢过了。


    他听见陆康道:“光祖耀祖这担子还是我合适,这丞相就我来当吧。左右你也花不了多少银钱,还没我的妾室讲究,多养一个也不费事。”


    陆衍的感动一下就收回去了,拧了陆康的耳朵,“留着你的银钱养美妾去吧!”他才不需要人养。


    如果真的要人养,他只要贺玉昭。


    言归正传,陆衍觉得太子好像怪恨他的:“…他还提了爹,三哥,你说太子到底想做什么?他不会动爹吧?”


    陆康望向阴沉的天空:“他要的是搅弄风云,稳住储君之位,目标不是你,但…有人要死了。”


    皇帝听闻了太子当街责罚陆衍,这样明晃晃的挑衅,直接命身边的贴身内官下旨申斥,又褫夺太子手中权柄。


    太傅刚被褫夺官位抄家,太子又被申斥,朝臣纷纷猜测圣上这是动了废储的心思,次日,跪在御阶前的百官较之前一日又多了,一士大夫当场碰柱而亡。


    雅集,相国寺,茶馆酒楼,随处可见书生们聚集在一起高声议论这件事。


    最终,圣上收回成命,判孙太傅弟弟流放,至于孙太傅,只是革太傅头衔,降为从三品。


    浩浩荡荡的风波落下帷幕,陆衍也收到林学士的致仕消息,林母没扛过这波严寒,林书彦要守孝三年。


    陆衍上门吊唁,这才发现林书彦家中门庭冷落,就连翰林院的书诏待诏都没来几个。


    陆衍对林书彦有愧疚。


    林书彦:“你有何错?”


    “你是圣上臣子,为圣上拟诏,是臣子本分,难不成你要学那些沽名钓誉之辈,以封还圣上词头为荣光?”


    名义上以天下为公、道理大于君主私意,不过是辖制圣意罢了。


    孙太傅任宰辅之时屡次扣押圣上私恩手诏,常常攒了一堆当面退予圣上。或是扣着宰辅副署诏令,皇命在朝中都没什么公信力。


    如今朝中臣不臣,君不君,文官抱团,武将都被压制,孙太傅觉得,圣上就是太好性了!任由朝臣欺负到头上。


    “陆衍,忠于圣上,你没错,这是为人臣子的本分。若是我在,亦会执笔。”


    可惜这次圣上心性依旧不够坚定,没有搬倒这帮文官。


    陆衍有点明白,林书彦为何在学士之位上待了这么久了,如今朝中是哪几个文官的天下,圣上性子懦弱,似林书彦这样的纯臣,难有出头之日。


    陆衍没想到的是,他的官运比林书彦还短。


    过了年,上官学士承旨给他的考核为丙,一纸制诏将他贬去了偏远之地一不足万户的小县长。


    统共在学士之位上待了两月,顶替他学士之位的便是徐凌。


    这一去,无人提携很难再回来。多的是有名之士一辈子被贬在外。


    三月里,扬州城。


    贺玉昭正提着笔墨画新的花样子,听见福寿熟悉的声:“四爷,二爷在忙着。”


    贺玉昭抬眼,隔着窗牖,便看见风尘仆仆的陆衍。


    他眼眶微红,眼珠子就这么一眨不眨的望着她,满是歉疚。


    “对不起…或许永远都做不上丞相,帮你恢复身份…我很没用…我不能给你任何价值。”他本就是她可以随后抛弃的人,从来都不信任的人。


    一定更不喜欢他了吧?


    贺玉昭将他拽进屋里来,摁到椅子上,手一摸,身上凉的厉害,如同冰一样。


    “出什么事了?”


    陆衍垂下眼皮,三月之前他挨着板子趴在床上欢喜的给她写信。


    告诉她他升了学士了。


    如今,只是一个小小县长。


    他眼睛随意落在地砖之上,眼睛没有焦距,声音低落:“我…对不起,我很没用,我调到泾县,当县长了。”


    他哭的可怜。


    贺玉昭的手捧起他的脸,玉白的肌肤上落满泪痕,滚烫的眼泪从她的指缝中淋出来。


    “陆怀瑾,你不要这么说自己。”


    “你愿意背负我的命运,你很善良,可爱,纯粹。你是我见过最好、最好的男子。”


    陆衍听的心头酸软,眼泪却掉的更厉害。


    “可是,你怎么办呢…景逸怎么办呢…我没有办法救你们,我只能看着你们活的辛苦。你怪我吧,你该怪我的。”


    “我是你的丈夫,是景逸的爹,我却不能让你们光明正大的梳妆,行走于集市上,提心吊胆的防着旁人,我真的很没用。”


    “这不是你的错,”贺玉昭听他这样怪自己很难过:“你什么也没有做错,我知道的,你一定为了这件事做了许多努力。”


    “你是不是受了许多委屈?”


    陆衍摇摇头,家法罚跪他都不觉得委屈,也不怨恨,只要能给她恢复身份。


    这点辛苦,又怎么比得上她常年扮作男子,一个人默默生下孩子抚养呢?


    可是,将他贬到这偏远之地,他再不能向皇帝进言,也没法子升宰相,入二府三司,他好难过。


    他不知道要怎么样才能帮到她了。


    作者有话说:


    本文的朝廷制度效仿宋,宋与士大夫共治天下,权利集中在头部文臣身上,二府三司权利很大, 皇帝被弹劾都是常事,被文臣辖制也是正常的。


    第30章 【30】 贺玉昭根本


    “你这染坊, 外人不是不能进吗?”


    陆衍歪着脖颈,目光落在身侧的人脸上,眼里的温柔要化开来。


    只要贺玉昭在他身侧, 他身上就有一种无法言说的宁静和欢喜。


    贺玉昭:“我特批你可以进。”


    男人高大的身形忽然靠过来, 擦过她耳边, 如同一阵暖流吹过来,又一触即逝, 留下清润的玉质嗓音在耳廓里回荡“难道不是因为我是内人?”


    贺玉昭侧眸,陆衍望着前方故作镇定,仔细看耳尖却是红的。


    贺玉昭目光扫过他耳廓,转到前方,撩起下摆跨过门槛迈进染坊内室。


    “东家。”


    “东家。”


    贺玉昭所到之处, 匠人都敬畏地喊他, 贺玉昭不时停下脚步点评一番, 纵然陆衍闲来无事的时候翻看了一些染布的匠人书本, 还是有许多听的不太懂。


    小小的一方布, 光是织染就需花费十几道工序, 而后贺玉昭又带着陆衍去绣坊。


    绣娘们捏着针线在上好的丝绸上游走,精美绝伦的图案栩栩如生,铃铛一响,绣娘们皆离开杌子,吃茶点玩百锁。


    贺玉昭:“绣品精细, 伤眼睛, 每隔半个时辰歇上一盏茶的时间看看远处,这样能最大限度保护她们的眼睛。”


    绣娘的年岁上有须发半白的妇人,下有六七岁女童。


    “表叔,给!”


    贺玉昭接过来九江酥, 摸了摸小女孩的脑袋,示意她自己去玩,继续跟陆衍解释道:“这里除了世代做绣娘的,也有不少贺家族人的女眷。或是没了丈夫,儿子的妇人,没了爹娘的女娘,或是被丈夫休了的。她们靠自己的双手养活自己,也养活孩子,老人。”


    “女子从出生以来,总是被告诫,从小靠爹,长大靠夫婿,老了靠儿子,若是没了这依靠心中便要发慌,害怕,恐惧,可是在我这里全然没有,她们脸上不仅没有苦相,活的还很好。我娘曾经跟我说,女人只要自己能挣银子,没有依靠也不可怕。”


    “我虽藏着掖着身份,但我能做自己的主,我活的不差。”


    “所以,你别总将我的事当成包袱背在你自己的身上,我并不愿意看到你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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