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康:“表妹点名了要你给他送嫁。”


    陆衍没有思考的脱口而出:“可。”


    陆康认真搓着下巴道:“其实表妹挺漂亮的,温柔小意,我若是你便都纳了。”


    陆衍拎起茶壶。


    陆康:“唉,唉,这么激动做什么。我以前以为大哥是最死板的,没想到最死板的竟是你。唉!”


    “天下的女子这样多,各有各的美,我常恨我只有一颗心一个人,你都不知自己少了多少乐子。”


    廊下,玉兰花沾了雨露,晶亮雪白。


    天下红颜无数,独她胜却人间万千女子,陆衍想。


    “三哥。”


    “你不懂真正情爱。”剖心催肝,火燎肝肠,却又如霜如蜜。


    “你见红粉万千,我祝你有一日,遇一人,世间再无动人颜色。”


    陆康:“你这是祝我?你这是咒我?”


    他话音落下,有小厮在门上报,扬州有人来了。


    翠鸟的羽毛鲜亮,经过特殊的工艺处理了,和柔软的布料结合在一起,华美瑰丽。


    宫里的娘娘不知要有多爱不释手,也就贺玉昭能想出这么奇特又美丽的衣裳吧。


    女子多钟爱美丽的裙子,只要贺玉昭能持续供应特殊的布料,在这些贵人的眼里留下名字,她就有了一张护身符。


    陆父将这条裙子进献给了皇帝,皇帝赏予了宠妃,一时间汴京的贵妇们都梦想有一件这样的羽毛裙子,纷纷托人去扬州城定制,发现花银子也买不到。


    贺玉昭对外的说辞是翠鸟羽毛珍贵,材料难寻,再是这衣裳只能她亲自做出来,一年只能出三件,悉数进献入皇宫,如同螺子黛一样,成为后妃的追捧对象。


    陆衍将这些打听来的消息拼凑起来,唇角翘着久久放不下来。


    他这几次查了这方面的典籍,前朝倒是有位公主用翠鸟的羽毛做过裙子,太过劳民伤财这事便被下了禁令。


    纵然她一个字也没说,陆衍就是知道,她不知查阅多少典籍,一个人闷在织布机旁前反复试了多久。


    贺玉昭就是贺玉昭,她从不坐以待毙,只会默默的想对策,规划一切。


    她真的有信他的话,想过靠他吗?


    陆衍怀疑没有,他的每一封去信都足足有十来页纸,可她的回信永远只有一页,不曾说过一句思念,唯有叮嘱他注意身子而已。


    陆衍提笔默出来六位学士的名讳,偏厅里还有三百多名的书诏待诏,他也是其中一个。


    林学士自己都不知要何年何月才能升上去!


    别说贺玉昭,其实家里人都不相信他吧?


    陆衍揉揉眼睛,无论如何,丧气没有用,眼前最重要的事是他要确保自己成为书诏待诏中的第一人。


    先是一位同僚用错了制诏,陆衍当即便指出了错误,熟稔的引出旧历,林学士赞许的点头,而后陆衍渐渐分到了草拟普通官员的制诏事务。


    入了最冷的寒冬,先是林学士的母亲病重,林学士只得告假给母亲侍疾,偏近来朝臣的党派之争隐有白热化趋势。


    起因是孙太傅老家弟弟圈了上万亩良田被人告发,孙太傅早先做过太子太傅,这事连着太子都吃了挂落。


    御史台已经连着参了孙太傅两个月,这日临近傍晚,圣上突然同意削孙太傅官职,革职抄家,流放。


    吩咐内官,宣翰林院学士。


    陆衍顶替林学士,人生第一次迈入圣上御内东门小殿。


    听完皇帝口谕,陆衍明显听见另外五位学士呼吸静下来,孙太傅曾做过太子太傅,主持过超十届科举,门下弟子何止三千,有人曾戏言,朝中一般门生出自孙老。


    皇帝究竟想动的是孙老还是太子?


    近来圣上愈发不看重太子,倒是五皇子和皇贵妃越发得皇上看中,一个不好这要动摇社稷。


    钥匙落了锁,这是锁院草制,几位学士相互推诿谦让,没一人敢下笔。


    这份制诏搬下去,必定要受天下文人逐字逐句的审核,一个字用的不当都要被唾骂鞭挞,谁敢担!


    陆衍抬抬手,放下,又抬起来。


    深吸一口气:“我来!”


    另外五位学士齐声:“好!”


    待最后一字落了笔,陆衍闭上眼,他爹便是孙老名下三甲进士,这顿家法免不了了。


    历朝历代,太子几乎少有顺利坐上大宝之位的,帝师亦常常被罢。圣上这个惩罚不可谓不重,陆衍早就想过这一日,好在他做了充足准备,制诏之上先是于他的半生功绩做了肯定,再是纵容亲弟圈地这一罪项。


    每个字都反复推敲,既有皇帝的不舍之意,又有国法条刚的神圣威严,断绝了让人更多的猜想。


    陆衍心尖鼓动,额上的汗细密往外渗,入目的金色的龙袍下摆金龙闪着锋利迫人的光。时间被无限拉长,直到皇帝那一声“可”字落下来,他脑门的汗终于滴下来。


    他听见皇帝说:“以后留在东门小殿吧,这制诏起的不错,搬下去。”


    “谢圣上恩赐!”


    陆衍脑袋磕头在地上,轻声:


    “玉昭,我升学士了。”


    陆衍走出东门小殿,这个时辰早就下值,他被内官引着出宫门,这时候才看见,御阶之下,寒风之中,数几十名守旧的头发虚白文臣跪于御阶之下。


    他们是为孙太傅求情的。


    夜空阴沉沉的,浓厚的云层要坠下来一般,看起来要有一场暴雪。


    “跪下!”


    臂儿粗的棍子敲在地砖,脚下都跟着颤了一下,陆父瞪圆了眼睛,人生第一次这般严厉地瞪着四子:“你可还记得为父的嘱托?我算是孙太傅的门生,便是你的师公。你亲自制诏,这是欺师灭祖!”


    “罪二,太子乃东宫正统,这制诏下来,乱了社稷,你如何担得起!为父这是替天下人罚你。”


    陆衍记得。


    可…太子不过中人之姿,行事同圣上极为相像…陆衍觉得,他下来也挺好的。


    但这罚他认。


    “爹,我准备好了。”


    “来吧。”


    陆衍趴到长凳之上,塞了木条放入口中衔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29】 他哭的可


    “陆学士, 恭贺荣升。真是时来运转,短短时日便更进一步。果然人各有命,有的人不必埋头苦熬, 自有青云之路。在下唯有自愧不如。”


    陆衍不敢报病, 忍着刺痛的臀部这边刚迈入翰林院, 徐凌朗声道。


    翰林院的气氛微微妙起来,徐凌这番话无疑是在讽刺陆衍这官位来的不正。


    徐凌在翰林院已经待了三年, 只是他学术不精,在人情上花费的时间比用在课业上多。上次沿用的制诏出了纰漏,陆衍指出来入了林学士的眼,徐凌一直怀恨在心。


    徐凌在翰林院资历久,又热衷于钻营, 在翰林院的人缘不错。


    有人附和道:“陆学士, 也别忘了提拔我等呀!”


    陆衍也不惯着他们:“徐待诏, 你将心思花在课业上, 将旧诏典故都背下来, 不出错, 必有青云之路等着你,你们。”


    徐凌面色霎时不好看起来。


    陆衍挺直了腰身,昂首迈进值房。


    这封圣旨在朝中激起的风浪愈发汹涌,越来越多的文官跪在御前为孙太傅请命求情,文臣在和太子博弈。


    皇帝震怒, 还将太子叫去申斥了一顿。


    陆衍远远看见太子, 退让一侧官道上垂眸行礼,然他再低调,那双鹿皮云纹靴到底还是停在他面前。


    “你就是父皇钦点的陆学士。”


    太子声调收的平缓,显然已将他摸的透彻。


    “下官不敢。”


    太子缓慢的绕着陆衍半圈, 冷哼一声:“我看你胆子大的很。”


    陆衍垂眸不语,觉得落在身上的目光又冷又阴。


    而后他听见太子殿下道:“太傅名满天下,你这腌臜佞臣只知媚上,想来根本不知何为清骨。”


    陆衍:“食君之禄忠君之忧,臣是圣上的臣子,也是天下百姓的臣子,遵皇命,立皇诏罢了。”


    太子:“陆学士还真是长了一张好嘴,倒不似其父那般笨嘴拙舌。”


    陆衍想再反驳,到底忍了下去,抿紧唇瓣,而后听见太子道。


    “陆学士这规矩学的不大好,以臣驳储君,就跪在这里长长记性吧,就跪足一个时辰吧。”


    这宫道是通往崇政殿的必经之路,罚跪在这里,太子分明是想要所有人都瞧他的笑话。


    前脚他遵从圣上命令,后脚罚他跪在宫道,斥他媚上。


    这不是公然和圣上对着干?


    这太子到底是蠢还是故意为之?他到底想干什么?总不能是单纯的为了羞辱他。


    陆衍想到昨日御阶之下,年近八十的左相因体力不支晕倒,太子亲自将人扶起来,红着眼眶子对丞相三拜,并亲自撩了衣摆跪于群臣之首。


    今日丹墀之下跪拜的文臣更多了,摆明了是通过朝臣向圣上施压,今日圣上震怒,故而将太子叫去狠狠斥责一顿。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