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21】 命继


    公然唱反调, 他这个侄孙越来越不受管控了。


    族长眯着一双眼睛,绷着一长脸施压。


    “你要忤逆?”


    空气微微冷凝,孝道压下来, 族中任何一个小辈见到族长这副样子都要诚惶诚恐的认错。


    然而贺玉昭平静的解了腰间的牌子:“福寿, 拿我的牌子去隔房通知一声, 二婶的丧事在我大房办,按照最高规格, 停灵七日。谁若是愿意来的,我贺玉昭拜谢恭迎。再去通知芸姑奶奶回来守丧。”


    贺族长浑浊苍老的眼睛骤然变得犀利,皮笑肉不笑的道:“何必折腾,吴氏做出这等恶毒之事,族中没有人来给她送葬。”意思是, 我看谁敢来!


    贺玉昭:“我觉得族中女眷都会来, 二叔公不妨等等看。”


    气氛彻底冷凝, 贺玉昭挺直肩背, 脚尖转了方向。


    贺族长顶着贺玉昭的背影, 意味深长的问:“吴氏到底为何忽然杀子, 玉昭你真的不清楚?”


    贺玉昭脚步没有停顿,大步走在前面为棺椁引路。


    赵氏拐棍敲的叮当响:“这个逆子!眼里还有我这个祖母吗,真是不孝!”


    贺族长冷笑一声,办又如何,他就不信, 族中有人敢去!


    福寿将贺玉昭给贺二婶办事的消息传出去, 次日宗族里的女眷来了八成,连男子都来了四成。


    贺族长在房中摔了三套茶盏。


    陈梨白捧了烫金的名帖过来:“明日莫老的茶楼重新开张,你要去吗?”


    这几日贺玉昭不眠不休的给二婶守灵,人都瘦了一圈, 陈梨白知道他是自责,想让他出去透口气,人也歇歇。


    “不去。”


    贺玉昭将名帖扔进火盆里,啥时间化成灰烬:“两个孩子守不住家业,宗族无非是命继那一套手段。”他又帮不上忙,何必去看那两个孩子的下场。


    所谓命继,夫妻双亡,或是无人主持(夫死无男嗣便是无人主持),宗族强行立子嗣,以便继承这一支产业。


    祖产不外流,莫老生前认下阿诚也没用,宗族不会承认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


    被赶出去是必然的。


    阿诚这几日情绪都不太好,原定明日就该是茶楼重新开张的日子。


    几日前莫老亲自写好的名帖,那时候他就挨着爷爷坐着,下巴搁在胳膊上,看爷爷一笔一画写出那些熟悉的友人名字,一边跟他详细介绍这些人。


    烫金的名帖还热乎着,却只剩他一个人了。


    阿诚擦干眼底的湿润,压下心里的酸楚,他还有珠珠儿要照拂,必须要将茶楼撑起来。


    他曾经做过乞丐,知道家破人亡的滋味,风餐露宿的辛苦,绝不能叫妹妹吃上这样的苦。


    房门却忽的被人从外面撞开,是莫家的族内人,都是三十左右的成年壮汉!


    “你们做什么!”


    这些人直奔床铺和衣柜,原本还整洁的房间瞬间就凌乱,莫族长一双阴毒的眼睛只是望着阿诚笑。


    阿诚心中有种不好的感觉,往回退一步,撞到了衣柜。


    “找到了!”


    荞麦皮枕下的木头盒子被翻出来,这是阿诚存钱的方式。乞丐没有任何家当,他从小就养成了将银钱枕在枕下的习惯。


    到了莫家依然没有改,区别是他因为人生中有了一间属于他的完整房子,再也不用在清晨起床之后将银钱揣进兜里随身装着。


    莫老对他好,每个旬日都会固定给他钱嚼用,可他自小节俭惯了,只会把钱花在吃食上,除了给珠珠儿买东西,剩下的钱都攒着。


    攒的越来越多,以至于他觉得自己现在拥有很多。


    莫族长接过那盒子,“果然是四两,枉费二堂弟对你一片爱护,铁了心收养你寄养在名下,你竟然连他丧礼上的礼钱都偷取!”


    阿诚摇头:“我没有,这些碎银子是爷爷给我的嚼用,他每个旬日都会给我钱,店里的活计,珠珠儿都知道,你们可以去问。”


    “再说,大堂哥管着丧礼钱,我根本沾不到,我若是要偷,为何只偷了四两?”


    阿诚口齿清晰,逻辑也有理有据,可莫家人不是来跟他讲道理的。


    他们是来驱逐这个身上没流着莫家血缘孩子的。


    又怎会管他讲的有没有道理,莫家族人众口铄金的才是道理。


    “族长,他昨日趁我吃饭摸过钱箱子,就是他偷的,银钱数目都对得上,不是他偷的是谁偷的。”


    “我也看见了!”


    阿诚:“你们都是一伙的,我不服。你们说我偷窃,我们到衙门说清楚!”


    莫族长一个眼神,几个莫家晚辈齐齐动手,阿诚被剪了双手压制住。


    莫族长:“二堂弟精明一辈子,没想到被你这个小叫花子骗了。我莫家在扬州城也是有头有脸的大家族,岂能容你这种小叫花子坏了名声,从现在起,你给我滚出莫家!不许再靠近茶楼一步。”


    阿诚:“我是爷爷在世时选定的,我还要照顾照珠珠儿,还要给爷爷上香,族长,你不可以这么做。”


    “族长,我求求你了!我真的没有偷爷爷的丧葬礼钱,若是我偷过一文钱,叫我不得好死!”


    阿诚重重地磕头,他此时还太小,看不明白族人看中的是这一支全部的家产,又怎么能求的来公道呢。


    莫族长只是冷漠地吩咐道:“我莫家子孙多的是好儿郎,二堂弟不缺人上香,我会给他重新过继子嗣,保他在地下有香火吃。至于你,今日我以莫家族长的名义收回你的名字,你也不得再踏入这里半步。”


    阿诚被莫家人扔出去,他哪里甘心,莫家族人早就看他不顺眼,记恨他一个叫花子竟然得了莫老青睐差点继承了这不菲家业,拳脚相加。打人这种事,只要有人带头,后面就会跟风加入。


    什么东西,一个叫花子。


    还敢跟他们叫嚣!


    “哥哥,哥哥!”


    “坏蛋,大坏蛋,不许打哥哥!”


    “滚开!”


    “珠珠儿!”


    阿诚拼命想要去抱起蹲在地上的珠珠儿,但他动弹不得分毫,只看见族长将珠珠儿摁在怀里,捂着她哭喊的嘴。


    而后折扇大门在他面前彻底地关上,他还能听见珠珠儿的哭声。


    有谁在斥责她:“别哭了,烦死了,再哭我揍你信不信!”


    阿诚将耳朵贴上大门,想听更多一点,可珠珠儿的哭上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不知道是不是被谁给吓到了!阿诚没听见族长的呵斥声,他在默许这种行为。


    “开门,你们开门,把妹妹还给我!”


    珠珠儿哪里受过这种委屈,可任由他嘶哑地嗓子喊的再久,再用力拍门,也没有人理会他,反而是有人开门出来又将他暴揍一顿。


    难道这天下没有道理可以讲吗?


    阿诚咬紧了牙冠,顶着一身的伤,坚毅地走到衙门,敲打府衙的鼓。


    李大人见他满身是伤,眼里流露出同情。


    但条律在这里,同宗立嗣为先。


    只有莫家整个族人俱无男嗣,才可以从旁姓之中立子嗣。


    阿诚身上没有莫家的血脉,莫家宗族这个做法是合乎法典的。千百年来宗族习法过嗣都是从宗族之中挑选孩子,莫老认的并不能算。


    珠珠儿作为三岁幼童,更是该归到族中抚养。


    官府没有办法,阿诚想到了人言。


    明日就是莫家茶楼新开张的日子,爷爷那么多好友肯定都会来。所有人都知道莫老认他为孙子,要将这茶楼传给他的。


    他要让众人评评理!


    巳时,隅中。


    浮生茗茶馆人头攒动,莫老攒了半辈子的人缘再次齐聚这里。


    莫族长亲自点燃了鞭炮,揭下茶馆上的红绸。


    这招牌换成了莫家茶楼。


    莫族长朝众人拱手,笑得和蔼:“各位都知道,莫老生前跟茶打了一辈子交道,最看重的就是这家茶馆。没想到被奸人所害,所幸这家茶楼浴火重生,可惜他没看到。”


    “我身为莫氏一族族长,责无旁贷,以后尽我莫氏一族的力量好好经营这家茶楼,务必将它发扬光大,告慰莫老的在天之灵。”


    “这是我爷爷留下的产业,浮生茗是他用了一辈子的名字,你凭什么换掉!”


    阿诚从人群中走出来,高亢的声音引得众人都望过来。


    只见少年鼻青脸肿,似乎是被人打的,脸上衣服上都有血痂。


    这不是莫老生前收养的那个小乞儿吗?如何成了这般模样?


    莫族长:“又是你这奸猾小儿,偷盗莫老丧礼财物,你还有脸来这里?”


    阿诚胸腔中满是委屈和愤慨,跪下双膝:“各位叔叔伯伯,还请你们给我做主!”


    “爷爷生前收养我于膝下,供我读书,阿诚内心感激不已,又岂会偷盗爷爷丧礼银钱?”


    “我一文不曾动过爷爷丧礼钱,这些都是族长还有莫家族人诬赖于我,他们的目的就是霸占爷爷的家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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