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衍费力地睁开眼睛,看见椅子上端坐的陈梨白,“贺玉昭呢?”


    陈梨白:“这批贡品快要交货了,他走不开身,你有什么话跟我说就好了。”


    脑袋重若千斤,胸腔灼烫,心脏像是被泡在酸涩的液体里。


    原来生病让人这般难受。


    陆衍不想说话,又虚弱地闭上眼睛。


    陈梨白:“行了,晚上家里还有个宴席,我要回去看看下人准备的怎么样了。你好好休息,养好身体就回汴京去吧,你的家在那里,跟我们贺家从来就不是一路人。”


    莫老怎么也没想到,陈梨白竟会这样直白,这人本就病着呢。


    “四爷…”


    陆衍翻过身,身子蜷缩弓得像一只虾米。


    到了晚间,阿诚连水都喂不进去了。


    莫老急的团团转,甚至请了叫魂的道士来。


    客栈东家看见道士吓的不行,赶忙将莫老拽到一边:“不是真要没了吧?”


    莫老瞪他一眼,东家笑:“莫老,你也别怪我,我这做生意,你也不能叫我为难。”


    莫老也知道病中客栈确实不宜收留,本来也没打算放在这里做法事:“我这就带他去我那。”


    客栈东家立时喜笑颜开,转而又道:“我只怕你这好心要白费,这年轻人怕是自己不想活。那日,他就兜头这样浇自己。”


    莫老诧异,陆衍竟然是自己弄病的?


    他难道是想去地下陪亡妻去?想来想去也只能是这个原因了。


    莫老叹息一声,同阿诚一起合力将陆衍背去了他赁的院子。


    道士点燃了火,透过四散的火光陆衍依稀看见贺玉兰从光里走了出来,更不愿意醒过来了,也不愿意喝药,只是闭上眼睛沉睡。


    还是梦里好,梦里有他的妻子。


    莫老不忍陆衍这样年轻的生命就没了。


    “四爷,我知道你能听见,跟我说说贺二姑娘吧,说说这个好姑娘。”


    陆衍并没有想过要死,他只是想要找到一点证明。


    在贺玉昭和贺玉兰之间找到一点相通的地方。


    这三年的时间里,他听过最多的道理便是“人死不能复生,你要往前看。”


    可他好喜欢贺玉兰,谁都给不了他那种感觉。


    人为什么一定要往前看呢?


    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往前看一定是轻松的呢?


    他觉得好难。


    撇下心里最爱重的人,再去跟一个陌生的女子组合成一个家,那个女子要占据□□夫人的名分,房间,床。然后随着时间的流逝,再没人记得那个叫贺玉兰的女子。


    陆衍光是想想就觉得难受,痛苦。


    他内心里关于贺玉兰的部分是柔软的,欢喜的,甜蜜的,时间带不走他最炙热的情感 ,谁都取代不了。


    他总会在深夜刻骨的想她,这种情绪闷在心里挤压着,没有一个宣泄的渠道。


    现在有一个老者愿意听,细细的问他。


    陆衍缓缓掀开眼皮,听见莫老问道:“贺二姑娘一定是个极为温柔美丽的女娘。”


    贺玉兰算不上是个温柔的女娘,陆衍想。


    她甚至是离经叛道的。


    当年远上汴京,并非为了成婚,而是退亲,她的娃娃亲对象李非墨还算是他的好友。


    只是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还不知道贺玉兰的身份,那时他才入工部,第一次出远门办差,地点是一家酒楼。


    一个食客忽然高喊一声:“遭了!我钱袋被偷了,你们快检查自己的钱袋!”


    有人跟风喊荷包都丢了。


    “所有人都不许走!小偷肯定还在这里!谁没丢荷包的嫌疑最大,这个人!”


    正掏了银子付账的陆衍被所有人都注视着:“……”


    “你们丢的银子同我无关,这是我自己的银子。”


    第一个发现丢钱的人带头质问:“这里的人都丢了银钱,我们三桌的钱袋子也丢了,就你的钱袋没丢,你还敢说都是你的?没准你是同伙,否则凭什么我们都被偷了就你的钱袋子完好?敢不敢把你的钱袋子拿出来看看,有没有我们的银子!”


    陆衍:“你们丢了钱袋子是自己看管不利,我看好自己的钱袋子就是小偷?这般道理闻所未闻。再者,我在工部任职,有正经职务,此番是来出公差的,又何须以偷盗为生?”


    “你少在这说些没用的,跟我们去衙门!清白不清白的,衙门说了算。”


    陆衍一点不带怕的:“去就去!”


    “蠢。”


    陆衍听见一道清亮的女生,寻着声望去,二楼包厢的栏杆处女子娉婷而立,薄薄的面纱之上一双清丽雪亮的眼睛。


    “这四人是一伙的,他们是贼喊捉贼,要抢你呢。”


    话音落下,那四个人对视一眼觉得情况不妙,转身就跑出了客栈。


    陆衍看见那女娘清淡扫过来的目光道:“第一次出远门吧?以后出门别穿那么高调,不抢你抢谁。”


    作者有话说:


    为什么我这文现在完全没评论呢~~


    第14章 【14】 只是来送友人的吗?


    直到那厢房的门关上,陆衍才回神。


    不知道为什么,女子整个脸上都是面衣,不过露出来一双眼睛,他的脑子里总是挥之不去。


    陆衍于是又点了一壶茶重新坐下来,直到看见女子从厢房出来,陆衍面谢她。


    “多谢姑娘仗义提醒,姑娘可否留下姓名地址?改日上门拜谢。”


    “不必,萍水相逢而已。”


    清淡的一眼,如雪般清冷,陆衍从没见过一个女子的眼睛可以这么清冷。


    他怔怔望着那道倩影消失,心里微微失落。


    没想到因为李非墨他再次见到了贺玉兰。


    “卖身葬父,十两纹银,愿为奴为婢。”


    刚出茶楼,一身素缟的妙龄女子拽住李非墨衣角,“贵人,求求你,给我十两纹银,让我葬了爹爹,奴婢愿意卖身入府为奴为婢。”


    女子哭的梨花带雨,容貌清雅秀丽,几个年轻的小郎君面面相觑,又眼神微妙。


    陆衍看出来李非墨动了侧影之心,撞了撞他胳膊:“这位姑娘,某观你身上着的是细布非麻,十指纤纤面上亦无操劳姿态,衣裳也不沾尘,看着家境颇为可观,不至于十两纹银都拿不出吧?”


    女子愈加哀泣。


    “贵人所言无误,奴家命唤彩香,家住城南乡,母亲早去,爹爹操持小生意,原本日子也顺遂,奈何爹爹忽然得了急症故去,因我无有兄弟顶立门户,家宅被堂叔霸占,我连一枚铜钱都没被允许带走就被赶了出来,不得已才卖身葬父。”


    陆衍目光扫过彩香微微勾起的眼尾,连那细细哭诉的嗓子都是带着细密的钩子的:“是吗?某瞧着姑娘倒不像是做小生意营生的人家。”


    李非墨推一把陆衍:“人家姑娘都这样了,你还怀疑她,有没有同情心。”


    说着将彩香扶了起来,掏出了两只银锭子:“姑娘,你只管拿去操办后事。”


    “贵人,彩香下半辈子愿意为您做牛做马!您就是奴家的大恩人。”


    过了三日,彩香又出现,自称埋葬了父亲,“贵人,以后奴家便是你的奴婢,给您端茶倒水,伺候您衣裳鞋袜,绝无怨言。”


    说着主动走到李非墨身侧,拿起酒壶给他倒酒。


    李非墨:“使不得,我施恩没指望报,何苦叫你如了奴籍。”


    彩香的眼泪便又掉下来:“奴家没有旁的地方可以去了,我那堂叔奸猾的很,贵人若是不收留奴家,奴家也只能去浪迹街头了。”


    陆衍的白眼都要翻到天上了,可惜李非墨并没感受到好友的暗示,“那你跟我”


    陆衍打断他:“你府上又不缺丫鬟,这非奴非婢的带回府上外面该要传你了,你不是婚期将近了?”


    彩香加大了哭诉的音量:“奴家实在是没地方去了,奴家愿意给贵人当奴婢。”


    “莫哭,你别怕,我收容你。”


    又看向陆衍:“她一个女儿家家的,族中人又坏,我这是不忍心。”


    彩香脸上流着眼泪,唇边笑起来:“贵人,你真是好人。”


    一阵清脆的巴掌声自楼上响起,陆衍顺着声音望去,再次看见着清浅色裙子的女子款款而下,绸缎般的长发用一根青簪挽起,面上蒙了绢纱,露在外面的一双眼睛清凌水亮,润的似天上的星辰,纤细的素手扶着木头栏杆。


    陆衍失神。


    彩香走到女子面前恭敬行礼:“姑娘。”


    “你的任务完成了,可以走了。”


    彩香走了,陆衍只见那贺玉兰一步步走过来,在李非墨面前落定。


    清脆的声音透过面纱吐出来:“这女是我从翠香楼请过来试探你的,李非墨。”


    “你”


    “我是贺玉兰,我对你有点失望。”她歪着脑袋缓步绕着李非墨:“我这几日仔细查了你,学业普通,喜好玩乐,还算良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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