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扬州城,都知道这事啊,小老儿岂会随意污人,听说他一月中有大半月都宿在那花船上。”


    陆衍从茶馆出来,骑上马,脑子里还回荡着莫老的话。


    糊涂啊!


    陆衍一路打马,赶到了秦淮河边,无数只精致的画舫飘荡在河上。


    江南水软,景致亦雅,杨柳柔软,碧波上的柔软花娘俏生生依着船栏,咿呀软语的捏着帕子揽客勾人。莺歌燕舞,好生热闹。


    “这位小哥,请问冷香的花船在哪边?”


    “冷香啊,那可是秦淮河的头牌,都被昭二爷包了的,一般人可见不到。你有那财力和…”


    “不需要了。”


    男子话还没说完,陆衍已经走了,因为他看见了陈梨白上了一艘画舫。


    有人带头喊了一句:“快来看热闹!”


    这时候画舫传出来碎物声和泼辣的骂人声。


    “哎呀,正室又来闹了!”


    “陈氏泼辣,那娇滴滴的花魁可怎么受的了哦,不知要被怎样欺负了。”


    “你们这些男人都是狼心狗肺,心疼那花魁,要我说,这正室才是可怜,夜夜独守空房。叫她勾引人夫,该!”


    陆衍在霎那间围上来的里三层外三层人群里穿梭,脑袋被挤的快变形才凑上前排。这时候来了一批家丁,强行要分开看热闹的人群,大批的人往后退,陆衍先是被人踩了脚面,再是下巴撞到谁的后脑勺,失去平衡,人嚎叫着往水里栽去。


    他是旱鸭子,胳膊本能地疯狂打转,人在这种危机的时刻感官和恐惧都是被拉长的。


    那湖深深的水在面前放大,滚动的波涛,但臆想中的落水没有。


    腰肢被人牢牢扣在掌心,一道温润的玉质声音落进耳廓里,带着安抚的感觉。


    “是我。”


    似清风拂过耳廓,佛手柑的清香甘甜清冽,陆衍慌乱的心便镇定下来。


    腰上的修长手指收回,陆衍扭过面,对上贺玉昭微微拧起的眉。


    “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训斥的声音,微冷的硬面庞,丢下这句话贺玉昭便迈步离开。


    陆衍怀疑刚才的关切是他听岔了。


    …他果然也是在撵他。


    千里迢迢的奔赴,似乎这里并没有人希望他来。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他早该想到的不是吗,陆衍扯了个笑,抬脚踩着甲板亦走上画舫。


    待弯腰近了画舫里面,便看见一柔弱女子娇滴滴的依偎在贺玉昭心口,轻轻抽噎,鬓发散乱哭的那叫一个梨花带雨。


    不用说,那便是花魁了。


    上好的瓜果滚了一地,杯盘碎了一地,汤汁染污了地毯。


    陈梨白凤眼瞪圆了,眼睛微微湿润,眼睛里满是失望,拂袖而去,挡道的陆衍被她推到了一边。


    陆衍:“……”


    贺玉昭抱紧了怀中的温香软玉哄,“没事了。”


    “子奉,你!糊涂啊!”


    陆衍怎么也没想到,贺玉昭竟然是这等爱美色之人,这点子伎俩都识不清楚。


    他脑子是什么时候坏的!


    贺玉昭跟所有鬼迷心窍的男人一样,只是专注怀里的娇娇人儿,陆衍气得甩了袖子,又大步跑出花船。陈梨白早就掩着帕子跑了,陆衍费力的追,在连着撞到人和挑贩之后,陆衍差点把人跟丢。费劲一番周折在一个巷子里找到了陈梨白。


    陈梨白低着头似是在哭,她对面站着一个男子,用帕子在给她擦眼泪,两人离的很近,暧昧缱绻。


    夜色深深,风拢起二人的衣摆勾缠,陆衍的一双眼睛在夜色中也能看的很远。


    那是贺琏!


    “大嫂!”


    陆衍大吼一声,那男子的身影如夜风一样消散。


    陈梨白用帕子擦干净眼泪,压下眼里的慌乱,又恢复了那副泼辣性情:“喊什么喊!别叫我大嫂!”


    贺琏大概是拐进了哪条巷子,陆衍一点影子都看不见了。借了路边一点昏暗的烛光,他隐约看见陈梨白脸上的泪痕。


    陆衍有心替贺玉昭说和。


    “子奉那人不是个糊涂的,或是一时鬼迷了心窍。你才是正室,等以后新鲜感过了,自然会回家的。”


    陈梨白吸吸鼻子:“这还用你说!”


    陆衍见她心中还有贺玉昭,心里的石头落了地,隐约的提醒道:“子奉是鬼迷了心窍,但贺琏那人绝非良人,只怕是对你有所图。”


    陈梨白涨红了脸:“琏大爷是夫君堂哥,二人不和已久,我又岂会跟他有什么牵扯,你莫要胡说八道,再污蔑我清白我要你好看。快点走吧你!”


    陈梨白凶恶地瞪了陆衍一眼,甩了袖子离开,


    袖金线黑色外袍,那双桃花眼,陆衍确定自己绝对不会看错!贺琏分明同陈梨白过从甚秘。


    贺玉昭知道这件事吗?


    陆衍想到今日贺玉昭染料被替换的事,头疼的扶额。


    家里都要出乱子了,这大舅子还在流连青楼,他是想要妻离子散吗?


    陆衍痛心疾首,铁了心要将人骂醒,怒气冲冲的折返回花船。


    这时候花船已经离岸了,陆衍花银子租了一条乌篷小船划到湖中心,船夫将船尾靠上去,陆衍手脚并用的爬上画舫,将门板拍的震天响。


    即便如此,贺玉昭还是好一会才从内室出来,指尖拧着最后一颗扣子,颈项脸上简直不能看。


    …全是口脂印子。


    陆衍气不打一出来,挥拳就打过去…没打到。


    贺玉昭一个侧身便<a href=Tags_Nan/QingSong.html target=_blank >轻松</a>避过:“你抽什么疯!”


    “我抽风?你可知你的家都快散了!”


    陆衍不懂,怎么会有人有妻有家不知道珍惜,同青楼女子鬼混。他如珠如宝的爱着贺兰玉,只想同她白头偕老,为何最后落了个妻女俱去的下场!


    上天为何要待他这般不公!


    陆衍怒极,拳头使了十足的力道,想把他打醒。不同于陆衍这个养尊处优的世家少爷,贺玉昭从小便跟着师傅扎实的蹲马扎打沙袋习武,轻松就能躲开。


    陆衍气得朝他扔东西,很快,这个新收拾的画舫也没躲过磨难,又被砸了一通。所有的东西都扔光了,陆衍也没砸到他一根手指,贺玉昭连衣角都是整齐的。


    陆衍更气了,宛如一个恨铁不成钢的老爹看儿子:“你就作吧!”


    贺玉昭眸子弥漫着深黑的幽光,桑皮纸的花灯弥漫了烛色,画舫摇晃,縠了一圈圈波纹荡漾。


    他说:“陆衍,我的事不必你管。”


    “玉兰的棺椁前我已说过,这门亲断了,永不相见,你走吧。”


    “别待在扬州城。”


    当真是叫不醒了!


    陆衍气呼呼的甩袖,长袖在夜风里翻飞,鼓起。一盏鱼灯在他头顶,那光自上倾泻下来,拓出他鼓囊的脸颊。像一只炸毛的猫咪,赌气的留下最后一句话。


    “这里的人哭着,家里的人也未必在笑,别忘了多回去看看。”


    陆衍想要大步昂扬的离开,奈何这是湖面。他本身还晕水,挺着肩背不示弱的直接跳在了乌篷船上,差点没栽下去。好在隔绝了视线,自觉没损到他英武的形象。


    陆衍气鼓鼓的回了客栈,砸进被子里。半夜莫名起了火,很快蔓延起来烧掉了整个客栈。


    作者有话说:


    啊,好为难,我怕你们误会贺玉昭又不好解释,很容易变成剧透,看到后面一点就明白了,这文里好人多,各自有各自想要做的事吧,明晚见。


    第5章 【5】 贺玉昭想要杀你


    时间倒回戌时正,一更天。


    老莫提着灯笼巡房,青石桌上,夜色深深,陆衍对月独酌。


    一杯接连一杯,单薄的身影似化作清冷月色。


    老莫还未走近,先闻到刚烈刺鼻的酒味。长叹一声。


    从见到陆衍的第一面老莫就察觉到了,这人郁郁寡欢,似遭遇了什么变故,全无少年人的生气。


    “四爷遇上了什么难事?我观贵人颇为苦闷。”


    难事?


    若是难事便好了,这是无解之事。


    这世上,没有人能叫死人复生。


    他的妻永远都回不来了。


    陆衍灌下一口酒方问:“玉昭和夫人颇为恩爱,他也不是风流性子,怎的忽的流连烟花之地?这其中可有什么隐情?”


    莫老:“世间夫妻大多如此,总归要有些矛盾的,四爷也无需过于担忧。说起来贺夫人当年还是昭二爷从琏大爷手里抢过去的,贺夫人亦是个贤惠女子,或许昭二爷就是一时新鲜,迟早还是会回到贺夫人身边。”


    陆衍手里的酒杯直接掉了!


    “怎么个抢法?”


    莫老:“贺夫人容色不俗,好像是琏二爷先看上了她,贺夫人是个泼辣性子,不愿意,只是她爹是个贪财的,收了不少银子,昭二爷拿出来更多的银子,陈夫人选择上了昭二爷的花轿。”


    陆衍傻眼了!


    事情比他想的还糟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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