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忘一怔,随即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低声道:“天意。”


    他踏前一步,小心翼翼采撷一朵,放入小青驴随身携挂的竹筒之中。


    他伸手拍了拍小青驴温热的脖颈,松了缰绳,低声道:“回吧,去找停云。”


    小青驴打了个响鼻,亲昵地在沈忘掌心拱了拱,便乖乖转过身去,沿着来路得得地小跑起来,不多时便隐没在暝霭之中。


    作者有话说:


    大家是否猜到了“黄鼠狼子讨封”背后的恐怖真相呢?猜中的宝宝会有小惊喜=W=


    第134章 竹间棋(十八) 沈忘只觉后


    一丝微光骤然亮起, 将那双隐在火折子后的眸子映成灼烫的橙红色。沈忘就着火折子的光,仔细辨认着脚下的地面。


    此时,沈忘所立之处正是他今晨在山顶俯瞰时注意到的那片秃坡。白日里看着只是草色稀疏,此刻看来这片土地的颜色确与周遭迥乎不同, 想是近来才覆过新土。


    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 苍穹如同一顶倒扣的铁锅,压得四野伸手不见五指。山间的雾气漫了上来, 丝丝缕缕, 在林木间迤逦穿行。


    在那一派惨白的氤氲之中,沈忘将火折子衔在齿间, 握紧手中的短铲,对准那片秃坡的正中央用力掘了下去。


    一铲下去,土质比沈忘预想得还要松软,沈忘面色愈凝, 手下的动作也愈发迅速。短铲翻飞间, 泥土被一铲一铲地抛到身旁。约莫挖了半尺来深,铲尖忽然触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沈忘忽地顿住了。


    火光跳跃间,一截灰白色的布料从泥土中露了出来。沈忘赶忙弃了铲子, 跪坐在地上,双手并用地刨开周围的浮土, 将那截布料一点点扯了出来。随着泥土簌簌落下,那东西的全貌逐渐暴露在火光之中。


    那是一具青白色的尸体。


    通过尸体肿胀腐烂的程度来判断,这具尸体已经埋在土中约莫六七日的光景。尸身的面皮儿绷得发亮, 口鼻处渗出的暗褐色液体己然凝成了痂,横一道竖一道,肆无忌惮地在尸身的面孔上涂抹着, 让这张本已发泡的脸愈发恐怖。


    沈忘的目光却始终凝在这张让人不忍直视的脸上,整个人如同被定住一般,一动不动。


    纵然面部已经肿胀变形,可五官的轮廓仍旧依稀可辨。斜飞入鬓的眉眼,棱角分明的下颌,比寻常人更为白皙的皮肤……


    那个纵马挥杖、意气风发的“万历”,竟与眼前这具埋在荒坡下的腐尸长着同一张脸!


    沈忘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这就是他已然猜度出却又不愿意面对的真相。


    沈忘蹙眉起身,继续挥动短铲,向下挖去。越来越多的尸骨暴露出来,层层摞摞,交错堆叠。在沈忘彻底力竭之前,已然发现了十数具不同时间段掩埋的尸体。


    随着尸身不断地出土,呛鼻的腐臭味儿在夜色中悄然弥漫开来,而沈忘脑海中最后一片碎片也已经弥合圆满。


    那端坐帐中,主导一切之人,不知从何处搜罗来这般多与万历形貌体态相似之人,将他们关在定陵之中,日复一日地训练、筛选、淘汰,直至择选出一个足以以假乱真的替身。再趁着真龙天子巡查定陵,孤身赶赴玄宫之时将其掉包。此时此刻,真正的万历生死未卜,而那个被调换的“狸猫”,则龙袍加身,正接受着百官的朝拜。


    而店小二所说的“黄鼠狼子讨封”,正是一个被作为“不合格品”惨遭活埋,却又侥幸逃生的可怜人。许是经历了常人难以想象的恐怖经历,那人从泥泞中挣扎而出之时便已神志尽丧。癫狂的脑海中只余一个念头,像,一定要像,不像便是死!是以,他逢人便追,逢人便问,你瞧我像不像?你瞧我像不像!


    这哪里是什么黄鼠狼讨封,无非是一个被逼疯了的替身,在死亡的恐惧中发出的哀哀恸哭罢了。


    手腕一松,短铲顺势落在狼藉一片的土地上,精疲力竭的沈忘正欲起身,却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极轻,几乎要与秋夜的微风与虫鸣和在一处,若不是那阵没来由的心悸,沈忘也差点儿就将之忽略了。


    他急欲转头,但终究是慢了一步。


    “砰——”


    沈忘只觉后脑一阵剧痛袭来,眼前骤然炸开一片白光,随之那白光便如潮水退却,化作沉而又沉的黑暗。沈忘身子晃了晃,向前踉跄了半步,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火折子自他指缝间滑落,跳跃的火舌在地上挣扎了数下,终究熄灭了。由火光撕裂的夜色重又合拢,将昏死在地上的沈忘以及那十数具形容可怖的尸身吞没殆尽。


    * * *


    “砰砰砰——”


    清脆的砸门声响起,紧接着房门就被猛地推开了,唐珠儿毛茸茸的脑袋从门缝里钻了进来。


    “放——”程陆斋把没说完的一个字咽了回去,迅速地扯过被子盖住自己受伤的腿,“你怎么不敲门啊!”


    “我敲了啊!”唐珠儿晃动着满头乱七八糟的小辫子走了进来,毫不见外地坐到了程陆斋的床沿上。


    在她坐下去的瞬间,程陆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如同伴奏一般。


    自从他给唐珠儿讲了一晚漂亮小人儿查案子的故事后,唐珠儿便每晚必来,拦都拦不住。什么男女有别,礼仪大妨,在她这儿都不如一个响屁,实在是让程陆斋叫苦不迭。今日,他们留宿在城外的一家农户中,唐珠儿与农户家的小丫头颇为投缘。吃晚饭的时候,程陆斋眼瞧着两个小姑娘面对面给对方编辫子,玩儿得不亦乐乎,他还只当今夜能躲个清静。孰料,唐珠儿这边玩完那边玩儿,倒是样样都没耽误。


    正自想着,一双白皙的手掌在他眼前挥舞了两下,耳畔传来唐珠儿焦急的催促:“接着讲啊,小泥人儿!那个方片糕为什么是坏人?我瞅着他挺好的啊!”


    程陆斋咂摸了一下“方片糕”的咸淡,再次叹息道:“那叫方长庚,方长庚!”


    “管他羹啊糕啊,都是好吃的嘛!”唐珠儿浑不在意,往空中抛出一粒花生米,一仰头,稳稳接住。


    听着少女认真而有节奏的咀嚼声,程陆斋心思一动,开口道:“珠儿姑娘,你说,咱们算得上是朋友吗?”


    “算啊,怎么不算?”似乎是为了验证自己的话语,唐珠儿在随身携带的零食褡裢中摸了一把,一大把五香花生米就不容分说塞到了程陆斋手里,“这不,好吃的都分你了。”


    程陆斋点点头:“那好,这些日子,你总听我讲,怎么不见你讲讲故事呢?”


    唐珠儿歪着脑袋,伸出食指往自己鼻子上一指:“我?我看得还没你多哩!”


    “谁让你讲他了……”程陆斋被唐珠儿逗笑了,“讲讲你们自己啊!华不注山入云深,长生观里聚奇人。道长不问凡尘事,专赴人间镇鬼神!”


    程陆斋出口成章,像极了说书先生开场时的定场诗,他一边说,一边轻轻地拍着案几打着节奏,听得唐珠儿眼睛都亮了。


    “好好好!说得好!”唐珠儿最爱听故事,但她从来没想过,自己竟也能成为故事中的人物,当即脑子一热,应承道:“反正你同咱们现今也是一根线儿上的两只臭虫,同你讲讲倒也没什么,那我就从阿姊——”


    眼瞧着唐珠儿又要开始漫无边际地自由发挥,程陆斋赶紧制止道:“诶,今日,客官我就想听听那刺客同晏魁首的渊源。”


    “谁?”唐珠儿一歪脑袋,面露厌恶之色,“张夙星?”


    “是啊,”程陆斋意味深长地眯起眼睛,“你该不会不知道吧?”


    “笑话!我什么事儿不知道!你且听本姑娘慢慢道来!”


    在这个星月沉沦的秋夜里,独自下得天寿山的小青驴,正背负着沈忘的嘱托奔驰在官道上;它的主人沈忘则被一人抬肩,一人抬脚,从地上架起来拖入了浓雾深处;而程陆斋则从唐珠儿的故事中推导出了自己一直疑惑的某些东西。


    正所谓,人情曲曲弯弯水,世事重重叠叠山。利锁名缰牵客梦,朝云暮雨锁乡关。路遥难测人心险,日久方知世味艰。若问此中真面目,且将冷眼看机关。【1】


    作者有话说:


    【1】:出自《集俗语竹枝词》以及现代评书定场诗的化用。


    第135章 竹间棋(十九) 万历朝第一


    一股芬烈异常的香气冲入鼻腔, 将沈忘从沉寂的黑暗中猛地拖拽回来。沈忘眉头紧蹙,痛苦地睁开了眼睛。脑后的钝痛依然强烈,沈忘好一会儿才适应了眼前这刚刚聚焦的世界。


    头顶是低矮的石穹,身下是潮湿的泥地, 他正身处一间密室之中。


    “沈大人醒了?”一个年轻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语气温和带笑,让人如沐春风, “某听人说过, 沈大人与柳仵作验尸查案时,常含苏合香丸以辟秽气, 便特意备了一些,沈大人可还闻得惯?”


    沈忘循声望去,只见暗室的角落里影影绰绰现出一人。那人闲适地歪坐在太师椅上,手中端着一盏茶, 正笑吟吟地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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