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罗震玉吓得魂飞魄散之际,厝室的幔帘轻轻一动,一道素色道影缓步走入。


    来人一身素白道袍,眉眼清冷,面容沉静,立在昏黄的灯影里,带着几分雌雄莫辨的神性。


    她的目光落在此时正蜷在灵床上嚎啕大哭的罗震玉身上,声音平静无波:“你醒了。”


    “醒你大爷——”罗震玉且哭且骂,“你又是哪个杀千刀的!快给小爷我放了!要不我让爹爹把你们都砍了!呜呜呜——”


    那抹素影飘飘摇摇,移到罗震玉床前,任由他哭闹叱骂,自是岿然不动,只那般冷冷瞧着他。良久,罗震玉闹累了,铺天盖地的哭嚎声只剩下断断续续地抽噎,素影方道:“此处乃长生观厝室,专安亡魂。你既来此,便是身死之人,哭闹又有何益?”


    “你放屁!我没死,我没死!”又是新一轮的哭闹拉扯开始了。


    晏回瞅着那灵床上如同巨大婴儿般的罗震玉极是头痛。厝室空旷,罗震玉的每一声哭喊都会换来数声回声,在石壁间来回弹跳反射,形成可怖的回响。若不是她需得保持绝对的冷静持重,只怕罗震玉脸上的一巴掌是少不了的。


    那罗震玉也并不好过,他刚醒之时便猛吸了一口安息香,又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王家公子的尸气冲撞,此刻腹中翻江倒海,又气又怕,情不自禁痛苦地干呕起来。


    晏回闭了一下眼睛,藏在袖中的双拳缓缓攥紧。


    “你……你们……抓紧把我放了!”罗震玉声音抖得不成调,还兀自骄横着,“我爹是玄鼋!是大名鼎鼎的锦衣卫!你们若是敢动我,他……呕……”


    晏回缓缓俯下身,声音压得极低,一字一句却清晰地钻入罗震玉耳中:“正是你爹亲自将你送来这里的。”


    罗震玉一怔,抽噎声戛然而止。


    “你又……又放屁!”


    “盛夏尸身易腐,公衙、私宅都不能久放。”晏回的声音轻得像一缕幽魂,“你既已身死,你爹便亲手将你送来长生观厝室,借观中灵脉镇煞安魂。”


    “你现在躺的,是停灵的灵床。躺在你身边的,是同你一般的死人。你吸入的每一口气,都是给亡魂压惊的安息香。你只需在此静待七日,待停灵日止,你便可落叶归根,尘埃落定。”


    晏回顿了顿,看着他面如死灰、目眦欲裂的模样,轻轻补了最后一句:“既是死了,过往尘缘便了了吧。”


    “不!不可能!”罗震玉猛地嘶吼出声,声音喑哑得几乎听不真切。


    眼瞧着罗震玉又要闹将起来,厝室另一侧,突然响起一声极轻、极慢的布料摩擦声。罗震玉背后的灵床上,白布下的人影竟然缓缓坐了起来!


    背向而坐的罗震玉僵硬地、一点点地转动眼珠,朝声音来源望去。


    只见随着人影的坐起,盖在身上的白麻布悠悠滑落,露出内里长发散乱,面色惨白的尸体。


    罗震玉大张着嘴,连干呕都忘了,只剩下喉咙里“嗬嗬”的怪声。


    下一刻,那具死尸缓缓睁开了眼睛,露出浑浊泛白的眼瞳。


    “吵死了,哭丧也不分个时候。”


    “爹啊——”愣怔片刻,罗震玉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随着罗震玉的轰然栽倒,厝室重又归于平静。


    晏回连忙上前,用手在罗震玉鼻下一探。虽是吓得面无人色,可呼吸尚算平稳。


    范凌舟看着晏回的动作,噗嗤一笑:“好歹是玄鼋的儿子,总不至于被我吓死吧!哎呀——”


    眼睛一阵刺痛,他下意识抬手去揉。


    “别动……”手背上传来柔软的触感,他正欲揉眼睛的手被晏回按住了,“抬头,我给你摘。”


    下巴被抬起,充溢泪水的逼仄视野里,晏回明净如月的脸庞越靠越近,范凌舟不自觉地吞咽了一口唾沫,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可是下一瞬,眼皮便被两根手指强行撑开,指尖在他眼球上轻轻一抹,一块泛白的薄膜便被指腹沾了出来。


    范凌舟使劲眨了两下眼睛,掉了几滴眼泪,方觉得舒服了许多。


    虽然眼睛上舒服了,可心里难免空落落的遗憾,范凌舟小声地叹了口气。


    晏回将薄膜收入随身携带的锦盒中,对范凌舟道:“让眼睛先休息片刻,我估计这位罗公子还得昏睡一阵儿。”


    “西楼——”范凌舟盘坐在冰凉的灵床上,歪着头冲晏回笑:“我自己可戴不上,方才为了戴这个,唐小猪差点儿把我的眼睛捅瞎了!”


    晏回看了一眼那双漂亮的,狭长的,如同柳叶般笑眯眯的眼睛:“行……”


    这么好看的眼睛,捅瞎了着实可惜。


    “下次,我帮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7章 狐在野(十) 小郎君——


    等到罗震玉再次苏醒过来, 已是午夜时分。


    在方才那个冗长的梦里,他依旧吵闹不休,此刻半睡不醒之际,只觉周身酸痛不已, 尤以左臂为甚, 疼得几乎让他叫出来。


    罗震玉不情愿地睁开一条缝,视线还没聚焦, 便先对上一双近在咫尺的眼睛。


    昏暗中, 那人支着肘,歪着头, 正安安静静地打量着他。浑浊的眼珠诡异而灵活地转动着,也不知就这样瞧了他多久。


    罗震玉浑身一颤,一口气没上来,险些又直接昏死过去。


    “鬼……鬼啊!”


    他连滚带爬从灵床上翻下去, 手脚并用地缩到灵床与墙壁相间的夹缝里, 后背死死抵着墙,双臂环抱,哆嗦个不停。


    ——早知道我就听爹的了,何必去看那个劳什子清倌人, 现在倒好,死不死活不活的, 还被关在这么个鬼地方!


    抖着抖着,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


    范凌舟慢悠悠凑了过来,蹲在地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床底那团瑟瑟发抖的人影, 友好地问道:“怕成这熊样?”


    “滚开,丑八怪!”罗震玉的蛮横先于恐惧冲口而出。


    ——丑八怪!?


    范凌舟的笑容消散了,却听罗震玉继续道:“我才不是怕, 我是疼!”


    他哆哆嗦嗦地朝自己左臂上一指,他的左臂正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着,瞧着就骇人。


    “那牛鼻子还想诳我,说什么‘借观中灵脉镇煞安魂’,是真把我当傻子哄呢!要是我真死了,怎么还会这么疼?死人哪有疼的道理!”罗震玉气吼吼道。


    “嘁——”范凌舟悠悠地冷嗤道,“可见你没死过。”


    范凌舟冷森森地凝着罗震玉,泛白的眼珠儿一瞬不瞬:“因为这是你作恶的印证。生前造的孽,死后也不会消,该受的痛,一丝一毫都少不了。”


    他顿了顿,抬指轻点自己的眼睛:“你看我这双招子,便是生前偷看女子沐浴,死后所遭的报应,承受的痛苦可不比你轻快半分。”


    罗震玉极快地瞟了一眼,话音儿里的底气已经所剩无几:“鬼……鬼才信你的鬼话!”


    “不信?” 范凌舟轻笑一声,背过身去,慢悠悠开口,“那你不妨仔细感受一下,自你身死到如今,至少是两日时间过去了,可你是否有过半分饿意?”


    罗震玉一怔,下意识摸了摸肚子。空空荡荡,却半点不饿,甚至连一丝想吃东西的念头都没有。


    “这可没有什么稀奇,因为死人自然是不会饿的。我也不知道你到底在抵触什么,做鬼多好啊,我生前做了亏心事,让人毁了招子,死后虽是疼痛,可究竟能用了不是——”范凌舟背着手,一边踱步一边长篇大论着,却丝毫没有注意身后罗震玉的表情。


    只见罗震玉缩在墙角,眼珠乱转,脑袋不停地歪向一侧。


    ——趁他不备,就是现在!


    罗震玉猛地一咬牙,忍着左臂剧痛,从灵床另一侧疯爬出去,手脚并用地冲向厝室大门,一把拉开门闩,连头都不敢回,跌跌撞撞冲进了夜色里。


    范凌舟的话音戛然而止,他没有拔腿便追,反而悠悠哉哉地转过身,露出一个计谋得逞的笑容。


    却说那罗震玉冲出厝室,昏头涨脑地一头扎进了紧邻厝室的庭院中。此时夏月当空,清凉如水,将夜色下的庭院照得清晰可见。


    耳听着那丑八怪鬼并没有追来,罗震玉踉跄着扶住门口一株老藤,冷汗混着眼泪,淌得满脸都是。还没等他喘匀半口气,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庭院深处的花木丛中,几道白衣身影正影影绰绰地晃动着。


    罗震玉还以为自己吓得眼花了,吞咽了一口唾沫,定睛再看。只见那满园白衣身影,皆是素白孝衣,衣袂宽大如幡,足不沾地,正飘飘荡荡地游走着。清凌凌的月色一照,那些人影面色尽皆惨白如纸,本该是双瞳的位置只余两个黑黢黢的洞。


    这……这分明是满院子的孤魂野鬼啊!


    许是吓得腿软,又许是方才逃跑用尽了体力,罗震玉再也支撑不住身体,“噗通”一声跪倒在青砖上。


    就在这时,一道更为轻盈的白影,自院角的飞檐上缓缓飘下。她的动作又慢又轻,直至挨近到罗震玉身畔,对方才绝望地注意到她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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