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也不待玄鼋回应,自是转身,飘飘然出城去。


    * * *


    众人回得观中,立时兵分两路,再次忙碌起来。范凌舟与楚庸带人手将王公子灵柩安置于厝室中,唐珠儿在青杳的帮衬下安排好一众祭拜事宜,久居侧院的温解忧安顿好下学的蒙女塾女童,也赶来帮忙。


    晏回则独自赶往后院的寮房之中。寮房内早已铺好了干净的棉褥,燃上了安魂香。而那位方才昏死过去的白发老妇人正安置于此。此刻,那老妇人正半靠在床头,双目红肿,泪痕未干,内心激愤未泯,身体还兀自颤抖不停。见晏回进来,老妇人缓缓抬眸,眼中满是悲戚与疼惜。


    晏回快步上前,轻轻握住老妇人伸过来的手。


    “老夫人……今日之事,大恩不言谢。”


    老妇人戚哀一笑,两行清泪随着扬起的嘴角滑落下来,她抚着晏回冰凉的手背,哽咽不成句:“既是有诺在先,老身自是万死不辞。只是……”


    老妇人深深看向面前这名比自家幺儿还要年轻的女子,她虽是扮作道士模样,可眉眼之间那抹难掩的执拗,依旧同她锦衣卫的父亲一模一样。


    “只是苦了你啊,月儿……”


    最后两个字压得极低,几乎淹没在老妇人颤抖的抽泣里。


    ——月儿……


    她有多久没有听人唤自己一声“月儿”了?晏回喉头一哽,唯有狠狠一咬舌尖,将涌上来的酸楚强自咽下。可惜啊,这世上哪里还有什么月儿,她是一把刀,是一柄剑,是勒紧鹰巢咽喉的绳索,却唯独不能,也不可以是一个人……


    她要将自己全部的感情,尽数的犹疑,甚至是残存的人性,都寓于刀鞘之中,绝不能轻易示人。


    她反手将手掌覆在老妇人的手背上,微微用力:“老夫人,保重。”


    * * *


    及至晏回从寮房中再次走出,日头已经微微偏斜,晒了大半日的青石板透着股燥热,晏回着急去停灵的厝室看看情况,步子不由得急了些,才行了几步后颈上就浮起一层薄汗。


    绕过回廊,视线便撞上廊柱旁那道熟悉的身影。


    “西楼!”范凌舟笑着冲她挥手。宽袍大袖随着他的动作飞扬而起,带来悠悠清风。下意识地,晏回便觉得那难掩的燥热消散了些许。


    “吃过了?” 范凌舟歪着脑袋问,像只明知故问的大狐狸。


    “看顾着老夫人,一时没顾上。”


    闻言,范凌舟立时将藏在身后的手伸了出来,炫耀似地平平端起,只见他手里拎着一只竹编的食盒,盒身缠着青色的棉绳,瞧着分外清爽:“铛铛——”


    晏回被他突然起来的“铛铛”逗得想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吃不下。”


    她说的是实话,现在正是计划最紧要的时候,又正值暑热蒸笼,实在没有心情吃饭。


    “我知道。”范凌舟似乎早就猜出她会这般说,“贫道做的可不是吃的,是小点心。”


    一旁就有石桌石凳,可范凌舟也不勉强,只是自顾自打开食盒的搭扣,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几样点心。


    他指着其中几块小巧的松糕道:“这松糕是用山泉水和松仁、柏子做的,没放过多蜜糖,只借柏子的清甘提味,正合西楼此刻的胃口。”


    “要不——”他拉长了音,一字一顿,“赏脸尝一口?”


    “我想着,你即便咽不下正餐,这点心总能尝两口。玄鼋那边,我让唐小猪和温姑娘盯着观外的动静,此刻咱们先顾着肚子,才有气力同他周旋。”


    晏回只觉他絮絮叨叨,说起来没个完,便抬眸瞧了他一眼。只见范凌舟早已手脚麻利地将装着点心的碟子推到了自己面前,小巧的白瓷勺举着,静待自己的反应。晏回终是没忍住,平静白皙的面颊上漾起一抹极浅极轻柔的笑意,那是压抑在重重压力与层层束缚之下的,含苞待放的花。二人本就离得近,这略显疲惫的笑容撞进范凌舟的视线里,他只觉得自己的心似乎被猛力扯了一下,赶紧移开了目光。


    晏回接过勺子,她终究是要给他这个面子。


    勺子送入口中,松糕蓬软细腻,松仁的醇香混着柏子的清甘,不腻不燥,顺着喉咙滑下去,竟真的解了半日的暑气。


    吃了一口,胃里已经觉得妥帖,晏回正欲放下勺子,却被范凌舟轻巧地推了回去。


    “你料定他会来?”范凌舟不给晏回拒绝的机会,刻意转移着她的注意力,以便能让她多吃几口。


    晏回果然中计,白瓷勺又崴了半块松糕,送入口中。


    “盛夏暑气重,他儿子尸身若不暂厝,不出三日便会腐坏。玄鼋这人,狠戾归狠戾,却最疼那独子。他既今日亲眼见了入殓的王公子,又笃信命数,那么除了长生观,便再无别处可去了。”晏回边吃边道。“更何况,我点了他一句印堂丧煞的相面之言,想来,他不日便到。”


    为了能让玄鼋上钩,晏回请了竹帖,寻到了家中新丧的王氏。王氏一族与父亲有旧,又曾有求于长生观,王家老夫人几乎没有丝毫犹豫便应下了。谎言不可信,真话往往看上去真亦假时假换真,唯独有真有假,真中存假,假里蓄真,方能让人笃信不疑。晏回相信,真正死去的王公子定能换来玄鼋的信任。


    “西楼说得是,”范凌舟又推过来一小碟杏仁酪,“再尝尝这个。我在里面加了点菊花糖提味,润喉解燥。”


    面前的杏仁酪莹白细腻,上面撒着几颗碎杏仁,看着倒也雅致。晏回心中也明白,范凌舟表面上是梳理计划,实则是借着聊天的当口儿,让她多吃些点心。她没再拒绝,认命而顺从地拿起小勺。杏仁的淡香混着酪的绵密,在舌尖散开,带着几分回甘,温柔无匹。


    见晏回遂了他的意,范凌舟自是见好就收,不再多言,只是双手撑着下巴,笑眯眯望着她。


    二人就这样一个吃,一个瞧,别有一番和谐。山风穿过廊下,隽着她的发丝送到他的颊边,细碎柔软,绵远悠长。范凌舟一瞬竟有些怔忪,只巴望着这样一瞬永远不会止息才好。


    就在这时,晏回放下了勺子,满足地叹息了一声:“吃好了,我去看看厝室。”


    “我陪你。”范凌舟立时站了起来,忙活着收拾食盒。吃得干干净净的小碟还未收拢,就听见一声脆生生的唤从院外追了来。


    “阿姊!”一身小乐童打扮的唐珠儿奔了进来,喜气洋洋道:“那大鳖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6章 狐在野(九) 这么好看的


    厝室之中, 静得只剩下冰盆融水的滴答声。


    四面垂落的白幔将天光隔得极远,一片灰败之中,唯余一盏长明灯昏黄如豆。厝室中央停放着三张灵床,皆由白麻布罩着, 布下微微隆起, 轮廓分明。


    “咝——”万籁俱寂中,突然响起一道极轻极弱的抽气声。


    最中间的灵床上盖着的白麻布骤然凹陷下去, 如同陷落的流沙般, 清晰地勾勒出一张大张着嘴的人脸。白麻布下的人脸就这样无声地嘶叫了半晌,一只苍白的手抬起, 费力地扯开了覆在脸上的布。


    罗震玉是被冻醒的,只觉自己身处雪窖冰窟,骨头缝里都结了冰。他喉间一紧,下意识倒抽一口冷气, 却只吸进满肺呛人的安息香, 惊得他只能大声叫爹。喊了半天,却发现自己声音喑哑,如同卡在石缝中一般,便只得抬起疼得几乎麻木的手臂, 自食其力地拽下了遮脸的白布。


    入目所及只有一片白得瘆人的幔顶,全然不是罗震玉所熟悉的环境。他本想坐起身来, 却发觉自己竟是连转动眼球的力气都没了。既然动不了手便只能动脑,可偏偏罗震玉脑子一片空白,先前的记忆是烟雨楼的二楼, 突如其来的腿麻、翻出栏杆的失重、坠地时天旋地转的撞击……其余的便什么也记不得了。


    那小爷我现在……到底在哪儿呢?


    又缓了片刻,罗震玉终于有力气微微扭转过头。他触手可及的地方放着一张石床,床上似乎是躺着人, 和他一样,也用一块碍事的白麻布遮着,不知是男是女。


    “哎……哎!”罗震玉呼唤道。


    对方一动不动。


    “哎,你谁啊!”


    对方依旧毫无反应。


    ——敢给小爷掉脸子!?我倒是要看看你是哪根葱哪盘菜!


    罗震玉心中着恼,猛吸一口气,偏着头,冲着一旁石床盖着的白布使劲一吹!


    那白麻布本就不沉,此刻被罗大公子拼尽全力一吹,忽悠悠地掀起一角,露出白布下盖着的人来。


    只一眼,罗震玉还未被冻僵的那点儿桀骜就彻底僵在了脸上。


    那是怎样一张脸啊!面皮儿青中泛灰,紧巴巴地绷在脸上,透出淡淡的斑痕。眼窝深陷,眼皮半阖半睁,只露出一点浑浊发白的眼珠。便是罗震玉再傻,此刻也瞧出来了,这明明就是一个死人啊!


    “爹啊——”罗震玉哇的一声哭喊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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